卯时刚过,城南。
温枕雨蹲在死巷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树皮皴裂,根边一圈地皮比别处深一寸,昨夜那场雨不大,地没干透,脚尖一踩就软。她先看树根东南角,一小片黄砂泥,细,粘,掺砂,颜色偏赭。城南老墙根的土就是这个色。别处墙根是灰白松土,唯这一片掺砂,踩上鞋底像嵌了一层壳。昨夜收尸人从北口巷子拐向南,脚底粘的只能是这一种。
她从槐树底往巷里走,眼睛贴地。
七步,砖缝里现出第一处湿印。昨夜雨小,砖面干得快,只有砖缝凹处还存着水气。半只鞋跟,前浅后深,是背上有重物的人压出来的。再走三步,第二处,整只鞋掌,脚尖朝里,脚后跟偏出半寸。停过,回头看过巷口。
她数脚下的砖。到第三十二块,停住。步幅跟昨夜一样,一步不到半尺。
巷子拐两道弯,最后一截只剩一人宽。拐角一根门柱,柱脚缠着段旧绳头,两圈半,收口压在底下。她蹲下看了看,城南工头捆法,勒三道,回两圈半,绳痕是新的。
昨天还绑过东西。
她记下,往里走。
前面有扇门。黑漆掉了大半,露白茬。门两旁矮砖墙压瓦,瓦缝里几棵野草。门框上钉一块木牌,两指宽,刻着六个字:城南后巷十七。
她从袖里摸出那半张残笺,就着天光看。纸上写“裴老栓·城南后巷”,底下压一道朱砂印,红得发暗。她拿印痕的位置比门牌,印痕左下角压着一笔极细的残竖,跟门牌“十”字那一竖,起刀轻、收刀重,刻法一样。
不是装的。门框左侧还有一道竖痕,颜色比周围深,是常年贴着什么东西留下的,此刻空着。她凑近看,那痕里残着一点暗红,蹭不掉,是银色。门上原来贴过东西,这两天揭走了。
幌子是新挂的,蓝布干净,边角不起毛。竹竿靠顶处有一道削痕,窄、深,削口平齐,一刀到底,没有第二刀。
温枕雨的手缩了回来。
去年冬天,城西那户人家,尸首肋下的伤口也是这个走法,窄、深,一刀进去,血不往外散。
门槛是老的,木边磨出两指深的凹槽,是长年进出的印子。槽里被扫过,扫得彻底,连槽底旧油泥都带走了,只剩几粒细灰。这地方昨天还在用,今天要停。
她没推门,没敲门。把幌子角度、门槛凹槽、门框竖痕记在心里,退回去,一次没回头。
北口。
顾砚舟蹲在枯树后,左膝底下垫一条叠布,蹲久了,膝上起落有声。日头爬过屋脊,斜光打在砖墙上。砖缝里压着一张纸角,昨夜被上家从朝北拨成朝南。他没碰那张。他只在旁边又压了一张,折四折的空白废纸,大小一样,纸角朝北。
对方拨纸回话,说明知道两边都在动。他要是出实字,等于交底;要是把纸取了收走,等于认下这盘是他守。只放一张同样的空纸角,把“谁先沉不住气”这个题目推回去。
约莫小半个时辰,日头从砖上爬过去。有响动。不是脚步,是袖子擦墙的声,贴着墙根收过来。那声音到砖缝附近停了,半息不到。纸角被拿起来,窸窣很短。那人两指一捻,把顾新压的那张收进袖口,又把原来那张也拈起来,一并收了。砖缝空了。
收完,声音往回退,贴墙根出巷。顾砚舟抬眼。背影到巷口,中等身形,肩不宽,头往右偏,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踩得稳。那人在巷口顿了一下,往西拐。
往西。顾砚舟把左膝撑起来,站了一会儿。没追。
天擦黑,城南废宅。
后墙矮,前门用木板挡着,是个死院子。两个人在后墙下青石边坐下。温枕雨先开口:“追到了。”
顾砚舟没接话,把膝上那块叠布摊开,两块碎砖当桌。她把残笺放在砖上:“城南后巷十七。”
“人?”
“没见人,只见门。”她取出袖里一个草纸包,打开,几粒黄砂泥。“巷口槐树根下的泥。收尸人昨夜从北口出去,脚上粘的就是城南老墙根的土。我顺土走,到第三十二块砖,步幅和昨夜一样。拐角一根门柱,柱脚绳头两圈半,城南工头捆法,勒三道回两圈半,绳痕是新的。”
“黄砂泥、步幅、捆法。”顾砚舟伸手拨了其中一粒,“墙根土,雨前落的。”
“昨夜雨小,别处看不到湿痕,就这条巷的砖缝里留了。”
“门呢?”
温枕雨看他一眼,知道问的不是门牌。“幌子新挂,门口扫过,门槛槽里的旧泥被刮走了。门框左边一道竖痕,空着,痕里残着一点暗红,原来贴过东西,这两天揭走的,印色蹭不掉。”
“你认门牌。”
“残笺印痕左下角有一笔残竖,起刀轻、收刀重,跟门牌‘十七’的刻法一样。我比过,不是撞的。”
顾砚舟没吭声。
“还有,”温枕雨抬手在自己头顶比了一下,“幌子那根竹竿,靠顶削过一刀,窄、深、齐口,没有第二刀。跟城西那户尸首肋下一样。”
顾砚舟看了那几粒砂泥一会儿。“这门昨天还在用,今天清。”
“扫得平,槽边没留毛。比手利索。”
顾砚舟从贴肉袋里取出一张折纸,新折的空白废纸。“我压了一张新的,他收走了。原来那张也一并收了。砖缝空了。”
“人?”
“往西,出巷口拐的。中等身形,肩不宽,头往右偏,步幅稳。”
“这个身形我见过。”温枕雨说。
“庄外断墙。”
“骑驴的。”
“叠一分。”顾砚舟说,“先不指。”
温枕雨点头,把那半截麻线扣摸出来,跟顾砚舟那张新纸并放砖上。一旧一新,搁在一处。顾砚舟看了那截麻线扣一眼,没说话。温枕雨也没问。
夜里有风从墙缝过。远处烧饭的烟混着烟草味飘过来。“城南这处,谁在清?”
顾砚舟盯着砖上那张残笺。过一会儿才说:“清给看的。”
温枕雨眼睛动了一下,没有再追。
“明天我去。”她说。
“北口我去。”
“两边都留一份。”她指了指砖上那张残笺,“你出的题,我留着看。”
顾砚舟没答话,把自己那张新纸收回袖口,起身。废宅外的巷子里有个孩子跑过去,鞋子踏在积水里,啪嗒两声。
他站在门口朝西看。收纸人往西,从北口通到后街口。后街口往里三条巷,尽头是家关门的米行,米行后墙挨着巷口那座空了半年的老宅。
老宅窗纸后头亮着一盏灯。暗黄,不晃。这一线灯他见过,不是今夜才亮,是这几夜都在。
风从西边过来,带一股旧木屑的灰味。他没回头,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