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璟一路沉着脸走在夹道里。
鞋底踩在青石砖上,步子迈得又急又重。
他没去走正门,蒋瓛像块黑铁膏药一样,带着几百个铁甲锦衣卫,不远不近地坠在后头。
这不叫护送。
这叫半请半押。
冷风刮得青布长衫呼啦啦响。
朱璟肩膀上那个粗布包袱勒得生疼,麻绳深深陷进锁骨里。
他没回东宫。
那破院子现在回去也是生闷气。
他直接拐了个弯,直奔乾清宫。
乾清宫门外的太监刚要下跪请安。
朱璟看都没看。
右腿猛地抬起。
对准御书房那两扇雕着盘龙的厚重包铜木门。
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砰!
一声巨响。
像是在大殿里炸开了一记闷雷。
两扇门板被巨力轰开,狠狠撞在两边的红漆门框上。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房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落在门槛上。
朱璟带着一身的寒气和火气。
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冲进御书房。
屋里烧着两个掐丝珐琅炭盆,热气闷人。
老朱正端坐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后面。
他今天没穿龙袍。
换了一件崭新的明黄色常服,料子挺括,没有一丝褶皱。
头顶没戴冠。
满头新长出来的乌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听见踹门的巨响,老朱没抬头。
他手里捏着一支刚蘸饱了朱砂墨的狼毫笔。
手腕稳稳当当。
在面前的黄皮折子上,不紧不慢地画了一个圆圈。
然后才把笔搁在白玉笔洗的边缘。
吧嗒。
笔杆碰到玉器,发出一声轻响。
老朱抬起头。
那双清亮的、透着壮年锐气的狼眼,看着气冲冲站在案前的朱璟。
脸上没一点怒意。
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看戏的闲适。
“皇爷爷!”
朱璟走到御案前,扯下肩膀上的粗布包袱。
用力一甩。
砰。
包袱狠狠砸在金砖上,里面的碎银子和冷馒头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右手,直接指着老朱的鼻子。
手指头因为愤怒,微微发抖。
“你这是耍赖!”
朱璟扯着嗓子大喊。
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撞出回音。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烧全国的通关文牒?”
“连印文牒的雕版都给劈了当柴烧?”
“你这哪是当皇帝,你这是当山大王!”
朱璟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他实在是被老头子这种掀桌子的流氓行径给气疯了。
“没了通关文牒,大明的水陆交通全瘫痪了!”
“江南的丝绸运不到北方!”
“北方的皮毛送不到江南!”
他双手重重拍在紫檀木御案上。
拍得桌上的青花茶盏直蹦,盖子磕出脆响。
“商人走不了货,小贩出不了城。”
“你就不怕大明的商路彻底断绝吗!”
“就不怕老百姓全困死在自己家里,没饭吃饿死吗!”
老朱坐在宽大的椅子上。
听着朱璟像倒豆子一样的咆哮。
他身子往后一靠。
脊背陷入柔软的黄色锦缎靠枕里。
他没生气。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慢条斯理地伸出左手,端起刚才蹦跶的青花茶盏。
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几根茶叶梗。
低头。
慢吞吞地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喉结上下滚动,咽下茶水。
老朱放下茶盏。
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双手按着椅子的扶手。
站了起来。
那具返老还童的身体里,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他绕过紫檀御案。
走到朱璟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两尺。
老朱比朱璟高出半个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怒火的大孙。
“耍赖?”
老朱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以前那种沙哑干瘪的老态。
而是中气十足,带着穿透耳膜的震荡力。
他嘴角扯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大孙。”
老朱抬起右手,指着御书房高高的雕花穹顶。
“在这大明朝。”
“这紫禁城,这天下。”
“咱的话。”
他猛地加重语气,字字像铁锤砸在青砖上。
“就是王法!”
老朱往前逼近半步。
强壮的胸膛几乎要撞上朱璟的肩膀。
那股常年杀伐果断、在尸山血海里养出来的帝王霸气。
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压得御书房里的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
“商路断绝?老百姓饿死?”
老朱冷笑一声。
“咱打下这江山,杀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
“当年为了打陈友谅,江南饿死了多少人?”
“这点动静,算个屁!”
他死死盯着朱璟的眼睛。
那双狼眼里,烧着一团疯狂的火。
“咱告诉你。”
“只要能把你这活神仙留在这座皇城里。”
“留在这张龙椅旁边。”
老朱一字一顿,声音冷硬得像刚出炉的刀淬了冰。
“别说烧几张破纸。”
“就算把大明所有的官道全挖断了。”
“把全天下的城门全用铁水焊死!”
“咱也干得出来!”
这几句话。
透着一股子把整个天下当筹码的疯劲儿。
没有道理可讲。
就是纯粹的流氓霸权。
朱璟看着老朱那张透着无赖和疯狂的脸。
呼吸滞了一下。
他后槽牙咬得格格直响。
心里那股子火气,像是撞上了一堵没有缝隙的生铁墙。
硬生生被憋了回来,在五脏六腑里乱窜。
“你……”
朱璟张了张嘴,舌头有些发僵。
他发现自己跟这个开国皇帝。
根本就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他讲的是民生,是经济。
老头子讲的是强权,是绝对的掌控。
在老朱眼里,天下苍生的死活,大明经济的运转。
全都比不上把一个能呼风唤雨、拥有仙家手段的太孙,死死绑在自己的战车上重要。
“老疯子。”
朱璟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天下碰上你这么个不讲理的主,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老朱没理会大孙的腹诽。
他微微俯下身。
脸几乎贴到了朱璟的鼻尖上。
那双清亮锐利的黑眼睛。
像两把锥子,死死扎进朱璟的视线里。
“想跑?”
老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在耳膜上磨刀。
他伸出粗糙的右手。
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
“除非。”
老朱的嘴角不再有笑意,眼神里透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凶狠。
“你拿你那什么飞剑。”
“把咱这把刚换新的老骨头,齐根砍了。”
“从咱的尸体上跨过去。”
他直起身。
双手背在身后。
像一尊不可撼动的铁塔。
“不然。”
老朱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绝对的命令。
“你就给咱老老实实地滚回东宫去。”
“在那个破院子里待着。”
“老天爷给了你这身通天的本事。”
“你就得给这大明朝,给天下百姓。”
“想办法!”
朱璟看着老朱。
看着那双没有丝毫退让、无赖又决绝的眼睛。
他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白印子。
肩膀有些无力地垮了下去。
胸口那团火,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明白了。
在这个不讲武德、连掀桌子都敢干的疯老头面前。
讲道理。
是讲不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