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明远五点半就醒了。没等闹钟,心里有事睡不踏实。他到院子里的时候老赵已经在灶房了,灶台上坐着水壶,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在灯下面看什么东西。
“你手里是啥?”
“昨天晚上赵老栓薅的那根病穗。他昨晚送过来的,我看了看。”老赵把放大镜搁下,穗子推到周明远面前,“你看穗子中段这截——颜色发暗,但还没长孢子球。稻曲病早期就这样,要是到了后期,这上面会长出一层墨绿色的粉末,那时候就晚了。”
周明远低头看了看那根穗子。中段有几粒小穗确实比别的地方颜色深,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暗褐色,不像白穗那种灰白,更像是被水泡过之后发霉的样子。
“能治吗?”
“看情况。稻曲病防治窗口期很窄,抽穗前后那几天是最佳时期。现在已经抽穗好几天了,打药效果打折。”老赵把水壶从灶台上提下来,灌了两个保温杯,“但还是要打。今天就去买药,下午打。”
“赵老栓那边几个穴发现了?”
“他说七穴。但实际可能不止。稻曲病这东西一旦出现,整块地都有风险。你今天去地里的时候别光看那七穴,把整块地仔细过一遍,把有问题的穗子都标记出来。”
周明远吃完早饭骑车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田埂上的露水还没干。他到了对比田赵老栓已经蹲在地里了,脚边放着一个塑料桶,桶里装了半桶水,水面上漂着几根薅下来的穗子。
“你过来看。”赵老栓站起来指了指脚边的一穴稻苗,“就是这穴。昨天我发现的时候穗子中段发暗,今天再看暗的范围大了一圈。”
周明远蹲下来仔细看。那根穗子中段的几粒小穗颜色确实比昨天更深了,而且表面开始出现一层极薄的墨绿色霉层,还没到孢子球那个程度,但已经肉眼可见。他掏出手机拍了特写,然后站起来往四周扫了一圈。对比田的穗子整体看着还是齐刷刷的绿色,但仔细看的话能分辨出中间零星几处穗子颜色不太对,像是绿布上沾了几个灰点。
“我数了一下。”赵老栓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除了那七穴,今天早上又发现三穴。一共十穴了。分散的,东一穴西一穴,没有连片。”
“发病的穴都在什么位置?”
“中间偏南这一片。你看——”赵老栓用手指划了个圈,大概覆盖了对比田三分之一的面积,“都在这个区域里。北头那两垄穗颈瘟是边上靠路的地方,南边这十穴稻曲在中间。不挨着。”
周明远拍了几张全景照片。他蹲在地头给老赵打电话汇报了数字,老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十穴。分散的。说明病菌已经进田了,现在看到的十穴只是冒头的,后面可能还有没显出来的。”老赵的声音很稳,“你回来的时候顺路去李明山店里买药。苯醚甲环唑·丙环唑,兑水喷。今天下午就打,不能再拖。”
“赵老栓问能不能留几穴不打药做对比?他想看看不打药的话会烂成什么样。”
“可以留两穴。但要做好标记,别搞混了。”
周明远挂了电话跟赵老栓说了。赵老栓从口袋里掏出几根红绳,走到田里在几穴病穗旁边做了标记,留了两穴没绑绳的。
“这两穴不打了。”赵老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秋天收粮的时候我单独把这俩薅出来称,看看到底减产多少。数据留着给农户看。”
周明远骑车去镇上买药。李明山店里今天没人,老李正在整理货架,看见他进来直接问:“稻曲病?”
“你咋知道?”
“昨天赵老栓来买过三环唑,我就猜到了。今年这个天气忽干忽湿的,稻曲病高发。我给你拿药,苯醚甲环唑·丙环唑,按说明书兑水就行。”李明山从货架上拿了两瓶下来,“对了,张家洼姓李的今天早上也来买这个药了。他说他地里也发现了稻曲病。”
“他地里也有?”
“有。而且他说他隔壁那两家试种包农户的地里也有。他帮他们一起买的药。”李明山把药装进袋子里递过来,“这个人现在在张家洼说话比村干部都管用。”
周明远拎着药回了对比田。老赵已经在了,正蹲在田埂上扒拉着赵老栓的笔记本看病穗记录。看见周明远回来他站起来接过药瓶看了看标签,然后递给赵老栓。
“兑水比例看说明书。喷的时候注意,穗子正反面都要喷到,稻曲病是从花器侵染的,药液必须接触到穗部。”老赵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留的那两穴病穗别忘了做标记。秋天测产的时候单独称。”
“标记做好了。”赵老栓拍了拍口袋里的红绳。
下午打完药之后周明远回了合作社。刚进院子手机就连着震了好几下。方远先发的消息:“刘建军今天上午去了趟镇里,回来之后把项目部所有人叫去开会。他说农业站的报告‘有失偏颇’,准备向上面申请复议。”
紧接着是韩记者的消息:“周经理,丰源那边给我发了函,说我在报道中引用的农业站数据‘存在争议’,要求我撤稿。我没理。但跟你说一声,他们可能会找你们那边也施压。”
周明远把两条消息拿给老赵看。老赵正坐在石桌旁边用砂纸打磨镰刀把,看完之后把手机还回去,继续磨。
“申请复议是刘建军的风格。打不过就换个桌子打。但农业站的报告是李国华签的字,复议也是往市农业局报,镇里管不了。他这一招拖时间而已。”
“那韩记者那边呢?撤稿要求他拒了。”
“韩记者稳得很。他在五常日报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丰源越跳他越不撤。”
周明远坐下来把今天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对比田的稻曲病,十穴病穗,打药控制住了。展示田那边方远没报新的情况,不知道是没发现还是没报。张家洼姓李的地里也发现了稻曲病,他帮隔壁两家也买了药。
“赵叔,你说这波稻曲病是只有咱们和张家洼有,还是到处都是?”
“李明山今天不是说了嘛,今年天气忽干忽湿。五常种稻子的不止咱们两家,稻曲病这东西只要天气合适,哪块地都可能发。区别在严重程度——底子好的地发病轻,底子差的地发病重。”
老赵把镰刀翻了个面继续磨。“你给方远发个消息,让他问问展示田那边有没有稻曲病。不用问刘建军,问项目部下面干活的人就行,闲聊的时候带一嘴。”
周明远发了消息。方远隔了一阵才回:“问到了。展示田b区和c区稻曲病比穗瘟还严重,刘建国今天下午带人下去统计了,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A区也有,但轻一些。我听到他给刘建军汇报的时候说了一句‘稻曲病面积比倒伏面积还大’。”
周明远念完这条消息的时候,老赵手里的砂纸停了。他把镰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刀刃,然后放下来搁在石桌上。
“b区和c区稻曲加倒伏加穗瘟。三个问题叠在一起。”老赵拍了拍手上的砂粉,“刘建军现在手里能打的牌不多了。”
“他会不会在测产之前搞点别的动作?”
“他能搞的动作就那些——找媒体、找领导、找关系。但农业站报告已经发了,韩记者的文章也发了,测产方案被农业站框死了。他找谁都没用。”
周明远把今天拍的稻曲病照片存到电脑里。文件夹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分蘖期的、拔节期的、抽穗期的、穗瘟的、稻曲病的、倒伏的。他翻着那些照片看了一遍,从最开始稀疏的稻苗到现在满田的穗子,半年的记录都在里面了。
手机最后震了一次。赵老栓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药打完了。留了两穴病穗做对比。秋天一起算。”
周明远回了一个“好”字。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天已经暗下来了,灶房的灯亮了,老赵在里面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当响。大白从院墙外面跳进来,嘴里叼着一只蚂蚱,松口放在地上玩。周明远低头看了它两秒,然后转身进了灶房。
“赵叔,秋天测产的时候,对比田和展示田能不能安排在同一天?”
老赵往锅里撒了把盐,翻了两下菜。“你想让同一天测?”
“同一天测,同一杆秤,同一批人看着。谁高谁低一目了然。”
老赵把菜盛出来,端着盘子从灶房往石桌走。“这个主意可以。明天你跟陈技术员提一嘴,让他把两边测产排在同一天。李国华那边要是同意,这事就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