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食摄中国那边凌晨两点多发了条消息：预告发了之后数据超预期。明天晚上正式发正片。
他翻了个身，又看了方远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板房灯九点半灭了。刘建军车走了。
院子里老赵已经起来了，扫地声一下一下的，扫帚划过水泥地面的声音节奏很稳。周明远穿衣服出去，老赵正在院子里把落叶归拢成一堆，大白蹲在旁边盯着那堆叶子看，风吹过来叶子动一下它的脑袋就跟着动一下。
赵叔早。食摄中国那边说今晚发正片。
老赵把扫帚靠墙放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今晚发了明天村里就更热闹了。上期讲分蘖那期已经传到人尽皆知了，这期讲茎秆粗度比上期更直观，农户看了直接能上手量自己家地里的苗。
你说农户会自己拿卡尺量？
用不着卡尺。手指头一捏就感觉出来了。粗的和细的捏着完全不是一个手感。老百姓种了一辈子地，手比卡尺都灵。
早饭吃完没多久，合作社门口来了辆电动车。周明远在院子里抬头一看，是马洪军，那个张家洼姓马的。人还没下车就喊了一声：周经理！
周明远站起来迎过去。马洪军把车支好，从车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塑料袋包着的保温杯，他把杯子递给周明远。
啥意思？
家里新沏的茶，我顺路捎一杯过来。反正路过。马洪军往院子里走了一步，在凳子上坐下了，周经理，我今早骑到你们对比田那边看了一圈，你猜我看见谁了？
刘建军。他蹲在展示田边上扒苗看，旁边站了两个人，一个穿白衬衫一个穿深色夹克。三个人蹲那儿看了半天。白衬衫手里拿了个本子，一直在记。
记啥内容？
离得远，没看清。但是刘建军蹲在那儿的姿势看着不太对——他是蹲在地头，屁股都快挨着地了，就是整个人垮在那儿的那种蹲法。以前他走路腰板挺直的，今天看着像泄了气的皮球。
周明远听了没说话。马洪军继续往下说：然后我往前骑了一段，碰见刘二柱了。他也刚从地里出来，他说昨晚他看见刘建军在地边站了好久，一个人，站了得有二十分钟。刘二柱回村之后跟隔壁老刘说了一嘴，老刘今天一大早跑去展示田看了一圈，回来说了句那苗看着确实不太行
老刘也是看了视频之后去的？
应该是。老刘不咋刷手机，是刘二柱跟他说的。刘二柱跟他说人家沈记的视频你看了没，网上都说对比田的茎秆比展示田粗一截，老刘就说我去看看，看完回来说确实细马洪军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下，刘二柱现在成你们编外宣传员了。
周明远也笑了。马洪军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水就走了。走之前说晚上视频发了让他第一时间转给他看看，他不在抖音上刷。
马洪军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了。老赵在灶房里修一个漏水的水龙头，扳手碰到管子的声音咣咣响了一阵，然后水声停了，漏水的问题应该是解决了。
手机响了一下，小孙发来一条语音。周明远点开听，小孙的声音带着熬夜过后的沙哑：周哥，正片剪完了，先给你们看一眼。发了链接你点进去输入密码就能看，密码是你手机号后四位。
周明远点开链接，输入密码。视频加载了十来秒，画面出来了。
开头跟上一期不一样，直接从卡尺特写开始。银色的电子卡尺卡在一根绿色的茎秆上，液晶屏显示4.8，镜头缓慢推进，数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旁白没说废话：对比田，主茎粗度，四点八毫米。
画面一切。同样角度同样动作，卡尺卡在另一根茎秆上，屏幕显示3.1。旁白说：展示田，主茎粗度，三点一毫米。差了一点九毫米。
然后老赵出镜了，蹲在两块地中间的田埂上说话。跟上次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表情。茎秆粗度差两毫米，听起来不多。但水稻这东西，茎秆粗度差两毫米意味着后面穗子能重多少斤。粗茎秆的能扛一两斤穗重不弯，细茎秆的穗子还没长满就开始弯了。老百姓最怕的就是秋天地里的稻子倒了，一倒就是一年的收成全完。茎秆粗度在拔节期就定下来了，这个时间点开始量，就能大概猜到秋天的结果。
后面跟了一组镜头，老赵用手捏对比田和展示田的苗。捏对比田的时候手指合拢比较吃力，捏展示田的时候手指轻松就捏到一起了。没有旁白，就是特写，观众自己看。
最后十秒是两组数据并列在屏幕上：对比田4.8mm，展示田3.1mm，下面一行小字拔节期第五天实测数据。没了。
周明远看完把视频转发给老赵。老赵在灶房里看了，拿着手机走出来：这个比上一期还利索。一句废话没有。那个捏苗的镜头拍得好，不用说话，观众一看就懂了。
他们说晚上八点发。安娜和食摄中国同步。
发吧。发了之后准备好电话接不过来的情况。
下午的时间过得比平时慢。周明远坐立不安地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大白被他晃得从墙角挪到了院子另一边去趴着。老赵倒是一直很稳，在灶房里擦灶台，把酱油瓶子醋瓶子都擦了一遍，又给几盆草花浇了水，看着跟平时没两样。
傍晚两个人早早吃了晚饭。吃完周明远把碗筷收了，坐在院子里盯着手机上的时间看。七点五十八分，食摄中国账号还没动静。七点五十九分，刷新了一下，视频出来了。
他点开看了一眼，跟上午看的那版一样。播放量从零开始往上跳，刷新一下跳几百，再刷新一下跳上千。八点零二分的时候播放量已经破万了。评论区同步开始冒出来，第一条评论是刚发出来的：这个对比太狠了，直接卡尺量，谁也别想嘴硬。
八点十分播放量五万。八点二十，十万。安娜那边同步发出来数据也差不多，两个账号加起来十几万了。评论区在那十分钟里从几百条涨到了两千条。
周明远把手机举给老赵看：赵叔，二十多分钟十万播放了。
老赵正蹲在院子角落里摆弄那几盆草花，头也没回：这个数据正常。上期讲了分蘖是啥，这期直接拿数据砸人脸，看热闹的也愿意点进来。
八点半的时候周明远刷到了第一条不是普通观众发的评论。一个蓝V账号在食摄中国视频下面留言了——五常镇农技站官方账号，写的是：数据真实可信，与本站技术规范一致。建议农户参照常规密度种植，避免密植导致减产。
周明远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截图发给了陈技术员。陈技术员回得很快：我们站长看了视频之后让我用官号留的言。他说这个数据对农户有实际指导意义，不以单位名义说话的话农户不一定信。
那太感谢了。回头秋天收完粮我们把完整数据报一份给你们。
陈技术员回了个。
八点四十五分，周明远的手机开始响了。先是张家洼马洪军的电话，说他在家看了三遍，感慨这玩意儿比啥宣传都管用。然后是王建国的电话，说他堂弟王建民看了视频之后打电话给他说明年那地我肯定种沈记。然后是赵四媳妇的嫂子打来的，说她六亩地明年肯定转水稻，让周明远别把她忘了。
电话接了一个又一个，周明远嗓子都说哑了。老赵搬了把椅子坐院子里看着，偶尔递一杯水过来。
九点半的时候周明远终于挂了最后一个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呼了口气。看了一眼食摄中国的播放量，四十七万。安娜那边三十五万。加起来八十二万，从发布到现在一个半小时。
怎么样？老赵问。
加起来快一百万了。农技站用官号留了言，说数据真实可信。
老赵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水，没说话。月光下的院子比白天安静多了，墙角的草花被晚风吹得轻轻晃着。大白趴在他脚边，已经睡着了一半。
手机屏幕又亮了。方远的消息，这次是一张截图。周明远点开看，是丰源农业工作群的聊天记录——刘建军发了一条消息：关于近期网络视频的传播情况，明天上午九点开会，全员参加。
下面是刘建国回复了一个。再下面没人说话。
周明远把截图给老赵看了。老赵看完把手机还给他：明天上午开会，今晚他们不少人睡不着了。
大白翻了个身，四条腿朝天肚皮晾着，睡得四仰八叉。周明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腰，往灶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老赵一眼，老赵还坐在院子里没动，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赵叔，你不睡？
坐会儿。你先睡。
周明远进了屋躺下，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又亮了一下，他侧头看了一眼，是食摄中国小孙的消息，就一句话：周哥，出圈了。刚才我们老板打电话来说抖音总部的运营主动问这个视频能不能授权官方推荐位。
周明远回了一句，把手机放下。
窗外院子里老赵还在坐着。月光底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大白从地上爬起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他伸手拍了拍大白的脑袋，手在狗脑袋上停了几秒。
村道上又有人骑车经过。这次骑得慢，车灯的光扫过合作社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没熄火，在门口蹲了一小会儿。骑车的人没进来，也没出声，在门口停了几十秒之后又启动电动车走了。
周明远听到电动车启动的声音，侧耳听了一会儿。车声走远了，拐弯处彻底消失了。
他闭上眼。手机屏幕又亮了，他摸过来看了一眼，方远发的最后一条消息：丰源板房灯还亮着。今晚估计要开到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