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一觉睡到手机响。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安娜的消息,早上七点二十发的。
粗剪版出来了,发你邮箱了。你和赵叔先看,有问题跟我说,没问题我就让食摄中国出终版。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昨晚睡前忘记拉窗帘,阳光从窗户直接照进来,晒得被子都暖和了。他套上衣服去灶房,老赵已经在灶台前面忙了,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赵叔,安娜发视频粗剪了。
等会儿看。先吃早饭。
周明远坐在灶房凳子上等着粥好。大白从院子里溜达进来,在他脚边趴下,脑袋搭在他鞋面上。粥端上桌的时候老赵又切了一碟咸菜丝,细得跟火柴棍似的,拌了点香油。
赵叔你这刀工是跟谁学的?周明远夹了一筷子咸菜。
以前在工地食堂给人帮厨,切了三年土豆练出来的。老赵给自己盛了碗粥坐下,吃完饭开电脑,我看看他们把我剪成啥样了。
吃完收拾完碗筷,周明远把笔记本电脑搬到院子里,桌子上一放。春天的太阳不毒,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大白见两人都坐下来了,也凑过来趴桌子底下。
周明远打开邮箱,点开下载链接。视频不大,压缩过的,五分钟出头。他点开播放键,把屏幕往老赵那边转了转。
视频开头是食摄中国拍的远景镜头——对比田一整片绿,镜头从高处俯拍,田埂把地块切得整整齐齐。旁白是男声,语调平稳:这里是黑龙江五常,沈记合作社的对比田地块。
切到近景。老赵蹲在地里,手扒开一丛水稻苗,镜头怼着苗拍。老赵的声音出来了,录得清楚:大家看这丛苗,分蘖已经出来三四个了。什么叫分蘖?就是一根苗旁边长出来的侧枝,这个侧枝将来就是稻穗。
画面切到老赵的脸。他蹲在地里说了句:水稻长得好不好,蹲下来扒开看分蘖数就知道了。
切到俯拍。老赵手里的苗被放大了,分蘖清晰可见,四根嫩绿的侧枝从主茎根部冒出来,每一根都带着细小的叶片。
画面又切了。这次是展示田的苗,镜头从同样的角度怼着拍。旁白没说话,只有风声。苗是细的,叶片窄窄地垂着,主茎根部光秃秃的,几乎看不到分蘖。
又切回老赵。他站在两片地中间的田埂上说:同样一块地,同样的天气,同样的水。左边是常规密度,右边是密植。你们自己看,哪边长得好。
视频最后三十秒是两组画面的对比剪辑——左侧对比田,右侧展示田,同屏同框,从播种开始到分蘖期结尾,逐帧快进。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但两边差距从一开始的看不出来到后来的清清楚楚。
视频结束了。周明远看了一眼老赵:赵叔,咋样?
老赵盯着屏幕没动,沉默了几秒。拍得挺好。就是把我拍得太显老了,我哪那么老。
周明远乐了:赵叔你本来就是那个岁数的人,拍得没问题。
那个最后同框对比是谁的主意?
张老三说站在他地块西边往东拍,能把两块地框在同一张照片里。安娜那边应该是拿照片做了快进对比。
老赵点点头,又看了一遍。第二次看的时候他更仔细了,盯着展示田那段镜头看了好几秒。那个展示田的苗拍得挺真实,没刻意挑角度。该啥样就啥样。
那你觉得能发不?
能发。没啥问题。老赵从桌子边站起来,去灶房倒了杯水喝,你跟安娜说没问题。
周明远给安娜回消息:赵叔看完了,说没问题。可以出终版。
安娜秒回:好。终版两三天出来,出来就发。对了,你们那边拔节期大概什么时候?
快了。这几天的事。
那终版出来正好赶上拔节期,发的时候文案写分蘖期结束,拔节期即将开始,下一阶段的对比会更有看头。制造悬念。
周明远把手机放到桌上,伸了个懒腰。大白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沿着院子角落溜达了一圈,找到一块阳光晒得最暖的地方重新趴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明远不认识的一个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他接起来,对面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本地口音。
喂,是沈记合作社不?
对,你哪位?
我李家庄的,姓王。王建国你认识不?那是我堂哥。他说你们那可以看地签约,我今年也想种水稻,现在还能看不?
能看。你啥时候有空过来都行。你堂哥知道合作社位置不?
他知道。我下午过去找他,让他带我来。
行。到了打电话就行。
挂了电话周明远翻了一下手机通讯录,找到王建国的名字,给他拨过去。接通之后简单说了几句,王建国在电话里说:那是我叔伯兄弟,叫王建民。他看我地里的苗长得挺好,也想转水稻。我说你直接找沈记就行了,不用走弯路。
他下午来,你带他过来看看。
没问题。他这人实在,看了地心里有数就会定下来。
挂了电话老赵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水杯:谁要来?
王建国的堂弟,叫王建民。李家庄的,看了王建国的地里的苗想转水稻,下午过来看地。
今年转不了了吧,播种季都过了。
他说今年先看,明年种。
老赵喝了口水:行。看就看吧。看了他心里有底了秋天自己就会来找咱们签。
下午两点多王建国带着王建民过来了。周明远从院子里迎出来,看见王建国骑电动车带着一个跟他长得有七八分像的男人,同样的黑红脸膛,同样的肩宽背厚,一看就是干活的体型。王建民个子比王建国矮半头,但更壮实,手腕粗得跟树根似的。
周经理,这是我堂弟。王建国下了车把车支好,他看了我地里的苗,在家坐不住了。
王建民从车后座下来,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你这就是合作社啊?院子不大啊。
够用就行。周明远笑了笑,把两人让进院子里坐下,去灶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
王建民接过水喝了一口:周经理,我就不废话了。我堂哥那地我看了,苗长得确实好。我想转水稻,地是荒了两年多的旱地,行不?
行。旱地荒地都能种水稻,只要把地整平了,水灌到位,没问题的。周明远说,你地多大?
十二三亩。就在李家庄西头,挨着我堂哥的地。
那行,今年你先看我们整季,从春到秋全程看完了心里有数。明年开春之前咱们把合同签了,播种季直接种。
王建民点点头:我就是这么想的。今年先看一季,看你们从播种到收粮全过程。要是秋天收成跟我堂哥说的一样好,明年我二话不说直接签。
那你下午去看看对比田?就在刘家屯那边,离你不远。
去。我来就是为了看地的。王建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堂哥说对比田和丰源的展示田挨着,一眼就能分出好坏,是不是?
是。去了你自己看。
周明远骑电动车带着王建民往对比田走,王建国在后面跟着。到了对比田边上三个人都下了车。王建民没等周明远介绍,自己就走到地边蹲下来了,伸手扒开一丛苗,看了几秒,又扒开旁边一丛。
这分蘖有几个了?他扭头问周明远。
三到四个,平均三蘖半。
三蘖半够用不?
够用。拔节期一到,有效分蘖会继续发育变成有效穗,差不多三到四个穗子。
王建民站起来,又看了看旁边的展示田。他沿着田埂走到展示田边上,蹲下来扒开一丛展示田的苗,表情变了一下。他没说话,又扒开了第二丛、第三丛,看了足足半分钟才站起来。
这地里的苗咋长这样?
密植了。一平米一百多穴,每穴五六棵苗。
密度太大了?
太大。养分不够分,分蘖发育不起来。
王建民站在两片地中间来回看了两趟。他站在对比田这边看展示田,又走到展示田那边看对比田,来来回回走了三趟。王建国在旁边没说话,双手插兜看着自己堂弟来回走。
走完第三趟王建民停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知道了。今天这一趟值了。
咋样?王建国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你地里苗我看了,这地里苗我也看了。王建民指着对比田,两边的长势是一样的。我没啥可犹豫的了。
回去的路上王建民坐在电动车后座上问了一句:周经理,丰源那个展示田秋天能收多少?
具体数不知道。但按现在的分蘖情况推算,有效穗数会少不少。
大概少多少?
一亩地差个一两百斤应该是有的。
王建民在后座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差一两百斤就不少了。今年粮价不低,一两百斤就是一两百块钱。
周明远没接话,继续骑车。
回到合作社的时候王建国和王建民骑电动车走了。周明远进灶房倒了杯水,喝了半杯。老赵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条鲫鱼,鱼尾巴还在甩。
哪来的鱼?
隔壁村老张给的,说他家鱼塘清了,捞了十几条小的送了几条过来。晚上炖鱼汤喝。老赵把鱼放进水池里,下午咋样?
王建民看了对比田,又看了展示田,来来回回走了三趟。然后说没啥可犹豫的了。明年签。
老赵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来来回回走三趟,说明他看进去了。种地的人看地,看一遍是看个大概,看三遍是看细节。他连细节都看了,心里就有数了。
他说今年先看整季,从播种到收粮全看完了明年再签。
看就看呗。秋天收粮的时候让他来看秤。看完了更踏实。老赵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方远那边有消息没?
今天还没。他一般傍晚发。
行。等晚饭的时候看。
傍晚方远的消息准时到了。周明远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被单,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把被单叠好放进屋里,出来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看消息。
方远发来一条文字,外加一张照片。照片是手机拍的展示田远景,傍晚的光线拍出来颜色偏暖,但展示田的苗颜色在照片里还是看得出来比旁边的草浅了不少。
文字内容是:今天吉丰技术员走了之后刘建军开了个内部会,参会的有丰源项目部四五个人。会上讨论了分蘖滞后问题,刘建军说拔节期加强水肥管理,争取把损失控制在可接受范围。技术员走之前留了一份书面记录,里面有一条原话是:分蘖不足将直接影响有效穗数,建议调整明年种植密度。
周明远把消息给老赵看了。老赵正在灶房里切姜片准备炖鱼,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刀没停。
调整明年种植密度。这话说得够明白了。
你说刘建军会上说把损失控制在可接受范围,他说的可接受是啥标准?
就是农户看不出来减产的程度呗。老赵把姜片丢进碗里,又去切葱段,但农户看不看得出来不是他说了算的。秋天一收粮,秤往那儿一放,减产没减产一清二楚。他再控制也控制不了分蘖数。缺的蘖就是缺的穗,缺的穗就是缺的粮,这个账到秋天谁都算得清。
锅里的油热了,老赵把鱼下锅,滋啦一声响。姜片葱段跟着丢进去,鱼皮在油锅里煎得微微卷起来,香味从灶房窗口飘出来,在院子里散开。大白本来趴在院子角落,闻到鱼味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蹲在门槛上看着灶台方向。
周明远坐在院子里,傍晚的光线又变成那种淡金色的薄雾了。他拍了张院子里的照片,夕阳从老杨树的叶片缝隙里透过来,地面上是斑驳的光影。照片里有大白蹲在灶房门口的背影,有灶房里老赵围裙的一角,有院子地上晒了一天的阳光还剩的温度。
他想了想,把这张照片发给安娜,配了一句话:视频终版出来的时候,这张照片给你当封面备用。
安娜回得很快:这张可以。有生活味。
周明远放下手机。灶房里鱼汤的香味越来越浓了,锅盖掀开的时候白汽冒了一屋子。大白在门槛上坐不住了,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又坐下,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把门槛上的灰扫得干干净净。
村道上又有人骑车经过。周明远抬头看了一眼,骑车的人速度不快,骑到合作社门口的时候减了速,朝院子里探头看了一眼。周明远冲他点了下头,骑车的人也点了下头,然后加速继续往前骑了。
不认识的人。但这个点了还从合作社门口路过,探头看那一眼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灶房里老赵喊了一声:鱼汤好了,端碗过来。
周明远站起来走进灶房。大白第一个冲进去,蹲在桌边坐得端端正正的,尾巴收在脚边,眼睛盯着灶台上的汤锅。老赵正在往碗里盛汤,鱼汤奶白色,上面飘着葱花和姜片,热汽往上冒,香味浓得能把人从院子里勾进来。
周明远接过两碗汤端到桌上,坐下来喝了一口。鱼鲜味在嘴里散开,不咸不淡,刚好。
这鱼真好喝。
隔壁老张自己养的,没喂饲料,好吃。老赵也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暮色,明天拔节期应该就正式开始了。对比田那边我早上去看了一下,第一节间已经能摸到了。
这么快?
差不多了。分蘖期收尾了,该拔节了。接下来二十天是关键,水肥都得跟得上。
周明远喝着鱼汤,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没去拿,先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才拿起手机,一看是赵老栓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对比田的苗,手电筒光打着,苗的根部有一小节明显的茎秆在变长。
赵老栓配了一句话:赵叔,我发现第一节间开始伸长了。明天是不是得按拔节期管理走?
老赵看了照片,回了一句语音:是,从明天开始按拔节期走。水层保持五公分左右浅水,别太深。我明天早上过去看。
周明远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老杨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着,灶房里的灯暖黄暖黄的。大白趴在桌边,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已经眯起来了。
村道上又有一辆车经过。灯光从窗户外面扫过去,暗黄色的光线在地面上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暗了。电动车的声音渐渐远了,拐了个弯,彻底听不见了。
老赵把碗筷收到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明天开始拔节期,你跟方远说一声,让他关注一下展示田那边的拔节期管理记录。
行。我一会儿发给他。
周明远洗完碗擦了手,拿起手机给方远发了条消息:对比田明天进拔节期了。你盯一下展示田那边,看他们拔节期怎么管理,水肥方案怎么调整的。
方远秒回:明白。吉丰系统里展示田每天的灌水记录和追肥记录都能看到。我每天截图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