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沈越把项目书送到了麦局长家里。
麦局长接过去,坐在沙发上翻开第一页。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二十分钟,只有翻页的声音。麦局长看得很慢,有些页面停下来盯很久,有些地方又翻回去重新看。
他合上项目书的时候,沈越的茶已经凉了。
“数据是你自己核的?”
“刘凯做的投资测算,陈瑶做的财务模型,孟婷婷做的技术内容,王浩做的土建估算。我一个字一个字改过。”
麦局长把项目书放在茶几上,用手掌压了压封面:“行了。周五上会。”
周五上午,县政府三楼会议室。
沈越没去。麦局长不让去。他说这种会,企业的人在场反而不好说话。沈越坐在公司办公室里,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从八点盯到十点,一条消息都没有。十点一刻,晓雯发了一条:“我爸出门前打了条红领带。”沈越问什么意思,晓雯回:“他说重要场合才打红的。”
会议室里,椭圆形的桌子坐满了人。
麦局长坐在左侧中间,面前摆着那本项目书,封面朝上,“沈记农耕文化体验园”几个字是晓雯设计的,用的是稻谷拼成的字体。桌子顶头坐着的是分管农业的赵副县长,花白头发,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右边一排是发改局、财政局、自然资源局、文旅局的人,农业农村局的周局长坐在赵副县长旁边。
赵副县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这个项目书,我昨天看了一遍。今天再听大家议一议。老麦,你先说。”
麦局长站起来,把项目书翻开。
“项目名称,沈记农耕文化体验园。投资主体,沈记农品有限责任公司。总投资一千万,分七年投入,首批五百万已经到位。”他顿了顿,“建设内容包括农耕文化展馆、传统工艺体验区、乡土美食工坊、研学旅行基地。建成后预计年接待游客十万人次,新增就业三百人,拉动周边农产品销售两千万以上。”
财政局的钱局长翻了翻面前的材料:“一千万投资,沈记这个公司我查了一下,成立不到一年。他们账上有多少钱?”
麦局长看了他一眼:“首批五百万已经到账。”
“后续五百万呢?”
“分七年分批投入。沈记的酸辣粉月销稳定在十万桶以上,代餐粉下半年上线。现金流撑得住。”
钱局长没再问,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自然资源局的孙局长开口了:“麦局,你这个项目要用地。加工厂旁边那块地,现在是绿化带规划。调规不是不能调,但得有说法。”
“说法在项目书第三十二页。”麦局长翻到那一页,“体验园建成后,绿地率不低于百分之四十。农耕体验区的红薯地、萝卜地本身就是绿化。传统工艺体验区的晒场、竹匾、石臼,都是原生态景观。这块地从绿化带调成文旅用地,绿化功能没有减弱,反而增加了文化功能。”
孙局长低头翻到三十二页,看了半天,嗯了一声。
文旅局的秦局长把烟掐了:“老麦,我说句实在话。你这个项目,创意是好的。农文旅融合,省里确实在推。但沈记这个公司,名气不够。你让人家大老远跑来看什么?看红薯地?哪儿没有红薯地?”
“有红薯地的地方确实多。”麦局长说,“但有李奶奶的地方,只有我们这儿。”
秦局长愣了一下:“李奶奶是谁?”
麦局长从项目书里抽出一张照片,是短视频组拍的。照片上李奶奶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石杵,面前是石臼,背后是两簸箕红辣椒,阳光照在她脸上,褶子里全是笑意。
“这位老太太,七十二岁,做了五十年手工辣椒面。上次有个打假主播直播她捣辣椒,抖音同时在线二十多万人。视频播放量累计八百多万。”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
“她不是景点。她是文化。”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秦局长把照片拿过去看了看,不说话了。
发改局的吴局长靠在椅子上:“老麦,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政府出面帮一家企业协调土地,这个口子不能随便开。今天帮沈记协调了,明天别的公司也来,怎么弄?”
麦局长站起来。
“吴局,你说得对。不能为了一家企业开这个口子。”他把项目书翻到最后一页,“所以我今天不是来帮沈记要地的。我是来给县里要一个乡村振兴的标杆项目。”
他指着最后一页的数据。
“体验园带动四个村土地规模化经营。红薯、萝卜、辣椒,统一种植标准,统一收购价格。合作社模式,农民以土地入股,年底分红。”
他抬起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四个村的农民,不再是自己种自己卖。他们变成一个产业联合体。沈记是龙头,负责品牌、研发、销售。村里是基地,负责种植、加工、体验。城里来的游客是消费者,也是传播者。”
麦局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桌上。
“这个模式如果跑通了,全县二十三个村的农产品都可以往这个方向走。到时候不是我麦某人帮沈记要地,是沈记帮县里探了一条路。”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赵副县长把老花镜戴上,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谁还有意见?”
钱局长犹豫了一下:“赵县长,我不是反对。但这个项目确实有风险。沈记毕竟是一家民营企业,万一经营不善,政府出面协调了地,最后项目黄了,责任谁担?”
“我担。”
麦局长的声音很平静。
他双手撑在会议桌上。
“这个项目,从今天开始,由我麦某人来主导。项目书是我盯着改的,数据是我逐项核的,投资方是我对接的。将来出了问题,不用找别人,直接找我。”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钱局长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赵副县长看了麦局长几秒,然后伸手把项目书拿过来,合上。
“表决吧。”
他先举了手。自然资源局的孙局长跟着举了。文旅局的秦局长把照片又看了一眼,也举了。发改局的吴局长叹了口气,举了手。财政局的钱局长最后一个举手。
赵副县长把手放下。
“项目通过。自然资源局下周启动调规程序。农业农村局负责四个村的土地流转协调。文旅局负责省级专项资金的申报对接。”
他站起来。
“老麦,这个项目你主导。出了问题,我跟你一起担。”
麦局长站在原地,点了下头。
散会之后,麦局长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沈越发了一条消息。
“过了。”
沈越收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车间门口吃盒饭。他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筷子,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张伟。
“念念。”
张伟低头看了一眼,愣了:“过了?越哥,这是——”
李强凑过来,抢过手机:“卧槽!过了!”
车间里的人都围过来了。刘凯从电商办公室跑出来,陈瑶从财务室探出头,王浩叼着烟从车间走出来,赵姐站在包装车间门口,围裙上全是淀粉。孟婷婷从研发中心出来,白大褂上又多了一种颜色的粉末。
李强举着手机,把“过了”两个字给所有人看。院子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张伟把沈越抱住了,李强把剩下的椰子糖全撒向空中,刘凯摘了眼镜擦,嘴里说“进沙子了”。陈瑶靠在她办公室门框上,笑了。赵姐转身回了包装车间,再出来的时候端了一盘早上刚烘好的红薯干,说“今天这盘不收钱”。
孟婷婷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还没贴标签的样品袋。
“沈总,黑芝麻红薯代餐粉,今早跑出来的配方。本来想等稳定了再给你尝。”
“现在呢?”
“现在尝。”
沈越接过去,撕开袋子,倒进杯子里冲了热水。芝麻的香味和红薯的甜味一起涌上来,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他把杯子举起来。
“从今天开始,沈记不只是一个农产品公司了。”
三天后,县政府的红头文件下来了。
四个村的土地统一规划,由沈记牵头,村委会组织,农户自愿参与。县政府作为担保方,确保协议执行。文件末尾盖着自然资源局、农业农村局、商务局三个部门的公章。
沈越把文件复印了四份,四个村各送了一份。原件锁在陈瑶的保险柜里。
王德贵拿到复印件的那天,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念给老伴听。念完之后他把文件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说了一句:“小越这个娃,说话算话。”
周大爷也拿到了。他让孙子念了一遍,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山坡上那片辣椒地。辣椒已经挂果了,绿的红的,一小片。
他回头跟孙子说:“去,把镰刀拿来。那块地边上的草,该割了。”
村里的大喇叭又响了。这次不是老李的声音,是县农业农村局派下来的技术员。他在喇叭里讲红薯标准化种植的技术要点——垄多宽、株距多大、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控旺。声音在四个村的上空同时飘着,惊起一群一群的麻雀。
沈越站在加工厂门口,听着远处飘来的喇叭声。张伟推着一车红薯粉从车间出来,停在旁边喘气。
“越哥,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种——就是那种大公司?”
“多大?”
“就是——上市那种。”
沈越看了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