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会议室又坐满了。
沈越最后一个进来,手里端了杯豆浆,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
“都吃了吗?”
没人理他。
他把油条咽下去,油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正事。”
投影亮起来。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宏达优惠券领券量,三百二十万张。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强先开口了:“三百二十万张,一张三块,光券就九百六十万。加上其他费用,昨晚宏达至少砸了一千五百万。”
“一千五百万。”陈瑶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相当于我们公司账上全部现金的三倍。”
“所以呢?”沈越看着她。
陈瑶愣了一下:“什么所以?”
“所以我们要跟着砸钱吗?”
“不跟。”
“那不就得了。”沈越把豆浆放下,“宏达砸宏达的钱,我们干我们的事。今天开会不是说宏达的。”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
“先说一个决定。”
沈越在板上写了三个字:不降价。
“红薯粉、萝卜干、干豆角,现有产品全部维持原价。宏达卖十六块九,我们卖十九块九。宏达发三块券,我们不发。”
他转过身。
“有人觉得我们疯了吗?”
没人说话。
王浩举手:“我说一句。不降价我同意。但得有个理由。”
“理由很简单。”沈越说,“我们的东西值这个价。降了,反而说明之前卖贵了。”
他点开手机,投了一张图到屏幕上。是店铺后台的数据曲线。
“大飞打假之后,我们的订单涨了三天。宏达发券之后,掉了一些。但你们看这条线——”
他用激光笔圈出一个位置。
“掉的都是新客。老客复购率,没变。”
赵姐点了点头:“这几天包装车间经手的回头客单子,确实没少。”
“所以。”沈越敲了敲白板,“现有产品线的策略就四个字:维持现状。品质不降,价格不降,把冲着品质来的人服务好。”
他顿了顿。
“但光维持现状不够。”
沈越在白板上又写了三个大字:酸辣粉。
所有人都盯着这三个字。
刘凯先反应过来:“桶装的?泡面那种?”
“对。”
沈越把笔放下,坐回椅子上。
“我说一下想法。你们听,有问题等我说完再问。”
他掰着指头数。
“第一,宏达在打价格战。红薯粉、萝卜干、干豆角,这几个品类他们会一直压价。我们跟不起,也不跟。”
“第二,但市场不止这几个品类。酸辣粉,你们谁吃过?”
李强举手:“我。火车上吃过,10块一桶,难吃得要死。”
“难吃就对了。”沈越说,“桶装酸辣粉这个品类,目前市面上全是工业化的东西。粉饼是挤压的,调料包是勾兑的,蔬菜包是烘干的边角料。没一家用真材实料。”
他拿起手机,搜了几张市面上的酸辣粉产品图,投到屏幕上。
“你们看配料表。粉饼:大米粉、玉米淀粉、小麦粉、增稠剂、增筋剂。没有红薯。”
“调料包:盐、味精、醋精、辣椒精、呈味核苷酸二钠。没有真醋,没有真辣椒。”
“蔬菜包:胡萝卜粒、高丽菜、香葱。冻干技术用的最便宜的那档,泡出来全是渣。”
沈越把手机放下。
“如果我们做呢?”
会议室安静了。
王浩第一个开口:“用我们的红薯粉?”
“对。但得改良。现在的粉太粗,泡不开。得搞细一点的,专门为冲泡设计的。”
赵姐接着说:“调料包用真材实料。醋用山西老陈醋,辣椒用李奶奶的辣椒面,花椒用四川的。”
“蔬菜包。”沈越接过话,“冻干技术。豆角、胡萝卜、香菜,全部鲜切冻干,不用边角料。”
刘凯已经开始兴奋了:“这个定位就完全不一样了。市面上的桶装酸辣粉卖五块到八块,我们直接卖十五到二十。”
“十五。”沈越说,“定价十五块九一桶。比方便面贵,比外卖便宜。中间那个档,正好没人做。”
陈瑶一直在按计算器。
“越哥,账得算一下。”她抬起头,“冻干设备、调味料产线、包装线、人工、原材料。前期投入不会少。”
“多少?”
陈瑶又按了几下:“研发加设备,保守估计——”
她顿了一下。
“三百五十万到四百万。”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四百万。公司账上全部现金,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沈越没犹豫。
“批了。”
陈瑶睁大眼睛:“越哥,我说的是四百万。”
“我听见了。”沈越说,“四百万,从公司账上划。成立研发团队,专门搞这个。”
“那万一——”
“没有万一。”沈越打断她,“宏达花一千五百万发优惠券,是为了抢我们的现有客户。我们花四百万研发新产品,是为了做他们没有的东西。”
他站起来。
“他们抢存量,我们做增量。他们用价格,我们用产品。”
沈越走到窗边,指了指外面。
“宏达再大,他们能做所有的品类吗?不能。方便酸辣粉这个赛道,他们看不上。因为体量太小,不值得宏达级别的投入。”
他转过身。
“但他们看不上的,我们来做。”
李强挠了挠头:“越哥,道理我懂。但一个月是不是太紧了?”
“谁说一个月?”
“你刚才说的。”
沈越想了想:“我说过吗?”
所有人点头。
“那就一个月。”
“卧槽。”李强把烟都吓掉了。
沈越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日期,下个月的今天。
“一个月后,我要看到成品。能冲泡的红薯细粉,真材实料的酸辣调料包,冻干蔬菜包。三样东西,一样不能少。”
他看向赵姐。
“赵姐,你负责粉的改良。现在的红薯粉粗了,得拉细。但不能为了细牺牲口感,泡出来要有嚼劲,不能烂。”
赵姐点头:“我试试。需要几批试验。”
“试。红薯管够。”
沈越看向王浩。
“王浩,你负责调料。酸辣粉的灵魂是酸和辣。酸,联系山西那边,直接找醋厂,不要中间商。辣,找李奶奶,辣椒面的配方直接用,但是要做成料包的形式。”
王浩掏出本子记。
沈越看向刘凯和陈瑶。
“你们俩,负责冻干设备和包装。冻干蔬菜的技术国内已经很成熟了,找供应商,比价,三天之内给我方案。包装盒设计,找小林他们短视频组一起弄,要年轻,要好看,要能在货架上跳出来。”
最后他看向李强。
“强子,你负责一件事。”
李强挺直腰板:“你说。”
“尝。”
“啥?”
“每一批试验品,你第一个尝。你说行,才能往下走。你说不行,打回去重做。”
李强愣了:“为啥是我?”
“因为你刚才说火车上的酸辣粉难吃。说明你吃过难吃的,知道什么是难吃。吃过难吃的人,才知道什么是好吃。”
李强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而且你嘴刁。”王浩补了一刀。
“滚。”
沈越拍了拍手。
“研发团队的人,从现有各部门抽。赵姐挑两个质检的,王浩挑两个生产的,刘凯挑一个电商的负责对接市场反馈。不用多,精就行。”
他顿了顿。
“另外,招一个人。”
“什么人?”陈瑶问。
“食品工程师。专业的,有经验的,做过方便食品的。薪酬面议,我亲自面。”
陈瑶记下来。
沈越看着屋里的人。
“四百万。一个月。一桶酸辣粉。”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成了,沈记就从一个农产品店,变成一个食品品牌。不成——”
“不成怎么样?”李强问。
沈越笑了。
“不成,我回村种红薯。你们各回各家。”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王浩站起来。
“我去找李奶奶聊调料的事。”
赵姐也站起来:“我去车间看粉的粗细。”
刘凯合上电脑:“我和陈瑶去查冻干设备。”
李强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越哥,那个酸辣粉要是做出来了,第一桶给我吃。”
“给你吃两桶。”
人都走了。
沈越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白板上那三个字:酸辣粉。
手机震了。
麦晓雯发来的消息:“听说你要搞酸辣粉?”
“刘凯嘴真快。”
“四百万,一个月,你疯了?”
沈越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条:“晚上去你家吃饭。”
晓雯秒回:“转移话题?”
“不是。是真想吃你妈做的红烧排骨了。”
晓雯发了个白眼:“行。七点。顺便交代一下四百万的事。”
沈越回了个oK。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酸辣粉”三个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要做,就做市面上没有的东西。”
写完,他把记号笔一扔,推门出去。
走廊里碰见张伟。张伟抱着一摞纸箱,满头大汗。
“越哥,听说你要搞泡面?”
“酸辣粉。”
“差不多。”张伟把纸箱放下,“我能不能提个建议?”
“说。”
“我以前修车的时候,加班到半夜,就泡一桶方便面。那个粉饼,泡三分钟是硬的,泡五分钟是烂的,从来没有刚刚好的时候。”
张伟擦了把汗。
“你要是能做出泡出来刚刚好的粉,我第一个买。”
沈越拍了拍他肩膀。
“你不用买。你是尝的人。”
张伟脸都绿了:“强子尝还不够?我也要尝?”
“全公司都得尝。”
沈越说完就走了。
张伟在后面喊:“越哥,我胃不好——”
“养养。”
院子里阳光刺眼。
加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车间里机器嗡嗡响。王浩蹲在门口跟李奶奶打电话,赵姐在车间里跟两个质检的姑娘比划粉的粗细,刘凯和陈瑶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查设备报价。
沈越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圈。
然后他走向路虎,拉开车门。
先去醋厂。
山西老陈醋,得是真陈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