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越是被电话吵醒的。
刘凯的声音有点急:“越哥,你看一下后台。”
“怎么了?”
“你先看。”
沈越挂了电话,打开店铺后台。数据曲线跟跳水一样,从昨天晚上十点开始,订单量直接腰斩。平时这个时段每小时大概六十到八十单,昨晚只剩二十出头。
他翻了翻竞品数据,找到了。
隔壁青石镇,一家叫“绿野农产品”的店,跟沈记卖的东西一模一样——红薯粉、萝卜干、干豆角。价格每样都便宜一块钱。
沈越套了件衣服出门。
公司会议室里,几个人已经等着了。刘凯盯着电脑,陈瑶在翻报表,李强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王浩蹲在角落抽烟。
“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沈越坐下。
刘凯把电脑转过来:“他们店铺是三天前上线的。头两天没流量,从昨晚开始砸推广,直接对标我们。”
他点开绿野的直播间录屏。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站在加工厂前面,背后是一排不锈钢设备,崭新的。
“我们的红薯粉,纯手工,零添加。”西装男举着一袋粉,字正腔圆,“市面上同类产品卖十九块九,我们只卖十八块九。为什么?因为我们是厂家直销,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弹幕里有人问:跟沈记比怎么样?
西装男笑了笑:“沈记?我知道,他们做得不错。但我们绿野背后是宏达集团,从种植到加工全产业链,成本控制得更低。同样品质,我们便宜一块钱,这叫让利给消费者。”
沈越看完,没说话。
李强先炸了:“这他妈不是明摆着踩我们吗?”
“宏达集团什么来头?”陈瑶问。
刘凯已经在搜了:“本省最大的农业企业,做粮油起家的,去年营收四十多个亿。去年开始做电商农产品,投了好几个品牌。绿野应该是他们收购的本地品牌,用来打下沉市场。”
“怪不得敢压价。”王浩掐了烟,“人家有钱烧。”
陈瑶把报表推过来:“今天到现在,我们的订单量掉了四成。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也降了,从平时的两三万掉到七八千。”
“评论区还有人带节奏。”刘凯点开店铺评价,“你看。”
最新几条评价,内容差不多:
“隔壁绿野才卖18.9,你家凭什么19.9?”
“同样的东西贵一块钱,当消费者傻子?”
“粉是好粉,但价格确实没优势了”
沈越一条条看完,把手机放下。
“大家什么想法?”
李强第一个开口:“降价呗。他们降一块,我们也降一块。谁怕谁。”
陈瑶皱了皱眉:“他们背后有宏达,烧得起。我们账上就四百多万,能烧多久?”
“那总不能看着订单被抢走吧?”李强拍桌子。
王浩慢悠悠地说:“强子,你急什么。他们能压价,压的是成本。成本怎么压?要么原料便宜,要么人工便宜,要么品质缩水。不管哪样,都不是长久的路子。”
“王浩说得对。”赵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我今天早上看了他们直播的回放。他们那个红薯粉,颜色比我们的白。”
“白的不好?”李强问。
赵姐看了他一眼:“你吃了这么久红薯粉,见过纯红薯粉是白的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刘凯赶紧打开绿野的产品图,放大。确实,他们的红薯粉颜色偏白,沈记的偏灰褐色。
“掺了东西?”沈越问。
赵姐没肯定也没否定:“我只知道纯红薯做的粉,不可能是那个颜色。但人家具体掺了什么,没检测过我不敢说。”
“那我们去举报他们。”李强又来劲了。
“举报什么?”陈瑶叹气,“没证据。而且人家背后是宏达,法务团队比我们整个公司都大。”
李强不说话了。
沈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加工厂的机器还在转,包装车间里工人还在忙。辣椒面的两千单昨天晚上八点准时上架,两分钟抢完,但热闹过后,今天的订单曲线还是往下掉。
“越哥,你说句话。”刘凯叫他。
沈越转过身:“降价不行。”
李强刚要张嘴,沈越抬手拦住他。
“不是我怕他们。是账算不过来。我们降一块,他们可以再降一块。宏达一年几十个亿,我们拿什么跟?把公司卖了都不够。”
“那怎么办?”
“先不降。”沈越说,“价格稳住。他们能抢走的,是对价格敏感的客户。那些冲着品质来的,不会因为一块钱就跑。”
陈瑶犹豫了一下:“但是数据——”
“数据难看就难看。”沈越说,“我今晚直播,跟大家说清楚。”
会议散了。
但气氛没散。李强走的时候踢了一脚椅子,王浩蹲在门口又点了一根烟,陈瑶抱着报表回办公室,脚步比平时重。
刘凯走在最后,小声问沈越:“越哥,真不降?”
“不降。”
“那你想好怎么说没有?”
沈越没回答。
傍晚,沈越回了家。
院子里的葡萄架长密了,叶子把夕阳切成碎片洒在地上。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架子下面,手机扔在一旁。
母亲在厨房炒菜,油烟味飘出来。父亲沈建国骑电动车回来,车筐里放着几个茄子。
“你王婶给的。”他把茄子拎进厨房,出来看见沈越坐在院子里,“咋了?厂里出事了?”
“没事。”
沈建国没追问。他去水龙头洗了把脸,在台阶上坐下,掏出烟来点了一根。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一个抽烟,一个看天。
过了一会儿,沈建国开口了:“你张叔今天从青石镇回来,说那边也开了个农产品公司。”
“嗯。”
“说卖的东西跟咱一样,还比咱便宜。”
“嗯。”
沈建国抽了口烟:“你打算咋弄?”
沈越没说话。
“降价?”
“不降。”
“那订单不都跑那边去了?”
“跑一部分。”
沈建国弹了弹烟灰:“那你坐这儿发愁有什么用。”
“我没发愁。”沈越说,“我在想事情。”
“想啥?”
沈越靠在椅背上,看着葡萄架:“爸,你说他们为什么比我们便宜?”
“你不是说了吗,人家有钱。”
“有钱是一回事。”沈越说,“但东西是一样的东西,红薯粉、萝卜干、干豆角,原料成本摆在那里,人工成本摆在那里,物流成本摆在那里。我们收红薯粉八块五一斤,他们就算量大压到七块,也不可能卖十八块九还赚钱。”
沈建国想了想:“你是说他们东西不行?”
“我不知道。”沈越说,“但肯定有地方省了钱。”
厨房里母亲喊了一声:“吃饭了。”
沈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先吃饭。天塌不下来。”
饭桌上,母亲做了红烧茄子、青椒炒肉、西红柿蛋汤。沈越扒了两碗饭,比平时多。
母亲看他吃得多,高兴了:“今天胃口好啊。”
沈建国哼了一声:“心里有事,拿饭撒气。”
母亲不明所以,看看沈越又看看沈建国:“你们爷俩又咋了?”
“没事。”沈越夹了一筷子茄子,“妈,这茄子好吃。”
“你王婶自己种的,好吃吧?”
“嗯。”
吃完饭,沈越又坐回院子里。
天已经黑了。村子里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远处加工厂的灯还亮着,夜班的工人在装车。
他拿起手机,打开绿野的直播间。
那个西装男还在播。背景里的加工厂灯火通明,镜头扫过一排排货架,产品码得整整齐齐。
“很多朋友问我们和沈记的区别。”西装男正在回答弹幕,“我实话实说,东西是一样的东西,但我们供应链更强,成本更低。沈记是本地品牌,我们也是本地品牌。不存在谁好谁坏,就是价格上我们有优势。”
弹幕里有人说:今天在沈记下单的后悔了,能退吗?
西装男笑了:“这位朋友,退款找原店铺就行。不过下次记得来我们这儿,省一块是一块。”
沈越把直播关了。
他打开微信,麦晓雯发了条消息过来:“在干嘛?”
“院子里坐着。”
“听说公司出事了?”
“刘凯跟你说的?”
“陈瑶说的。她说你今天下午一句话都没说。”
沈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在想事情。”
“想出来没有?”
“还没有。”
晓雯发了个猫拍头的表情:“那继续想。想好了告诉我。”
沈越放下手机,仰头看天。
不是降价的问题。也不是品质的问题。绿野的东西如果真的掺了假,迟早翻车,但那是以后的事。眼前的问题是——消费者看到的就是同样的东西,更低的价格。
你怎么跟消费者解释,你贵的那一块钱,贵在哪里?
你说你的粉是纯红薯的,人家的就不是吗?你没证据。你说你的萝卜干是太阳晒的,人家的就不是吗?你也没证据。
这些东西,吃到嘴里才知道。但等吃到嘴里,人家已经把市场占完了。
院门响了。
张伟推门进来,拎着两瓶啤酒。
“听说你心情不好。”
沈越看了他一眼:“你听谁说的?”
“李强。”张伟把啤酒放在石桌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他说公司被隔壁镇搞了,你一下午没说话。”
“他就差拿大喇叭广播了。”
张伟用牙咬开一瓶啤酒,递给沈越,自己又咬开一瓶。
“想好怎么办没有?”
沈越喝了口酒:“没有。”
“那就继续想。”
两个人对着喝了一会儿。
张伟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跟隔壁村打架吗?”
“哪次?”
“就那次,他们村的大黄狗追咱们,你把鞋跑掉了那次。”
沈越笑了:“记得。后来咱们拿鞭炮把那条狗吓跑了。”
“对啊。”张伟晃了晃酒瓶,“那时候咱们也打不过那条狗,正面刚肯定被咬。但你想到用鞭炮了。”
沈越看着啤酒瓶,没说话。
张伟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我先回去了。明天修车店最后一天,后天我就来公司报到。”
“你想好了?”
“想好了。”张伟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越哥,他们有钱,咱们有脑子。鞭炮不一定比狗厉害,但狗怕鞭炮。”
门关上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
沈越把剩下的啤酒喝完,站起来,走到葡萄架边上。
葡萄藤缠着竹竿,绕了好几圈,紧得竹竿都弯了。
他伸手扯了扯藤蔓,没扯动。
一根藤没什么力气,但缠多了,竹竿就撑不住。
沈越松开手,拿起手机,给刘凯发了条消息:
“明天早上开会。叫上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