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是被太阳晃醒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挤进来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翻了个身,脑子里闪过昨晚的画面——亲了晓雯,她脸红,说“下次不许喝酒了”。他笑了,笑完又觉得不好意思。
手机震了,刘凯发来消息:“沈总,今天播不播?粉丝在催。”沈越坐起来,揉了揉脸:“播,下午吧,上午我有事。”
他爬起来洗漱,开车去仓库。路过门口那块空地,停下车看了几眼。三百平,长满了草,边上堆着几块碎砖头。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质还行,能盖楼。但要建办公楼,得花不少钱。他之前让陈瑶算过,两层,简装,大概三十万。公司账上利润不到十万,加上他个人卡里的钱,凑一凑也就二十来万。不够。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脑子里冒出个念头——该要账了。
之前借出去的钱,王磊十五万七,张伟两万,刘洋两万,还有同学聚会那天答应借后来又反悔的那几笔,不算。王磊的钱他不打算要,那是救命钱。但张伟和刘洋的,该还了。不是他缺这几万块,是公司要用钱,而且借了这么久,也该有个说法。
沈越拿起手机,先给张伟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张伟声音有点哑:“咋了?”
“伟哥,我那两万块,方便的话还一下。公司要用钱,盖楼。”
张伟沉默了两秒:“行,我下午转你。”
“不急,这几天就行。”
“就下午。”
挂了。沈越又给刘洋打电话。刘洋接得快:“沈老板,啥事?”
“洋哥,之前借你那两万,方便还一下吗?公司要用钱。”
刘洋笑了:“行,我马上转你。你现在是县里红人,我哪敢不还?”
沈越听了这话不太舒服,但没说什么。挂了电话没几分钟,手机震了,刘洋转了两万过来,附言:“沈老板生意兴隆。”又过了半小时,张伟也转了两万,附言一个字:“还。”
沈越看着那两条转账记录,心里五味杂陈。借钱的时候是孙子,还钱的时候是大爷?也不是。但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他把钱转到公司账户,给陈瑶发了条消息:“收到两笔还款,四万,入公司账。”
陈瑶回:“哪两笔?”
“张伟、刘洋。”
“行。”
沈越放下手机,开车去仓库。到了之后,他爸已经在了,蹲在空地上拔草。旁边停着一辆旧面包车,车上下来几个人,扛着水准仪、卷尺、图纸。
“爸,这谁?”
“工程队的,我找的。以前在工地上认识的,姓周,干活实在。”他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周队,这是我儿子,沈越。”
周队四十多岁,黑瘦,手上全是老茧,跟沈越握手:“沈总,你爸跟我说了,盖两层的办公楼,砖混结构,简装。我大概给你算了一下,材料加人工,三十万左右。”
沈越看了看他爸,他爸点头。周队拿出图纸铺在地上,几个人蹲下来看。沈越不懂建筑,但他爸懂。他爸指着一处:“这面墙要朝南,采光好。”周队点头。又指着一处:“楼梯放在东边,不占空间。”周队又点头。两个人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把方案定了下来。
“周队,什么时候能开工?”沈越问。
“今天就能。先清表、放线、挖地基。材料我下午拉过来。”
“行。”
周队带着工人开始清表,杂草一棵棵拔掉,碎砖头清走。他爸也上手帮忙,沈越要干,他爸推开:“你忙你的去,这儿有我。”
沈越回到仓库,刘凯已经架好了直播设备。补光灯、手机支架、麦克风,整整齐齐。
“沈总,下午播一场?粉丝催得紧。”
“播。”
沈越坐下,刘凯打开直播。补光灯一亮,弹幕就开始刷——“老板来了!”“昨晚睡得好吗?”“老板今天帅了。”沈越看了一眼人数,三千多。
“家人们好,今天给大家看看咱们的新项目。”他把手机镜头转向空地,“县里把这块地租给我们了,三百平,盖办公楼。今天开工。”
弹幕——“老板要扩大规模了!”“恭喜恭喜!”“那个蹲着拔草的是谁?”
沈越把镜头拉近,他爸正蹲在地上拔草,满头大汗。
弹幕——“是爷爷!”“爷爷辛苦了!”“爷爷注意腰!”
沈越他爸不知道自己在直播,拔完草站起来,走到沈越面前。看到手机镜头,愣了一下。
“你这是干啥?”
“直播,卖货。”
他爸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沈越对着镜头说:“家人们,这是我爸,红薯粉质检员。”
弹幕——“爷爷好!”“爷爷帅!”“爷爷笑起来像吴京。”
他爸没笑,板着脸。
沈越开玩笑说:“爸,你不怕公司倒闭了,你的养老钱都没了?”
他爸抬腿就是一脚,踢在沈越屁股上。不重,但很响。沈越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弹幕炸了——“哈哈哈哈哈哈!”“爷爷打人了!”“这一脚真结实!”“表情包预定!”
刘凯手快,截了图,当场做了个动图——沈越他爸抬腿踢人,沈越龇牙咧嘴往前倒。配文:“不听爸爸的话,后果很严重。”动图发到粉丝群里,瞬间传疯了。
沈越揉了揉屁股,看着弹幕,哭笑不得。
“爸,你这一脚,全国网友都看到了。”
他爸愣了一下:“啥?”
“直播呢,好几万人看着。”
他爸脸一下子红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对着镜头说了一句:“他该打。”然后走了。
弹幕笑疯了。
沈越对着镜头,屁股还疼着:“家人们,看到了吧,我们家就这样。我爸管得严,质量不好他要打人,账算不清他要打人,说错话也要打人。”
弹幕——“支持爷爷打人!”“老板你多挨几脚,我们爱看。”“已下单,支持爷爷!”
沈越直播了一个多小时,卖了三千多单。下播的时候,刘凯说:“沈总,那个动图传疯了,粉丝又涨了两万。”
沈越看了看粉丝数,十二万多。他苦笑:“我靠挨打出名。”
下午,周队的材料拉过来了。水泥、沙子、砖头、钢筋,堆了半条路。他爸戴着安全帽,在现场指挥。沈越要帮忙,他爸不让。
“你回去打包,这儿不用你。”
沈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爸今年五十六,头发白了一半,但站在工地上的样子,跟年轻时一样——腰板挺直,声音洪亮,骂人不带脏字。他想起小时候,他爸过年回来,也是这样站在工地上指挥。那时候他觉得他爸很威风。现在还是觉得威风。
手机震了,晓雯发来消息:“你爸踢你那脚,我看到动图了。哈哈哈哈哈哈。”
沈越回:“你还笑,疼死了。”
“活该,谁让你乱说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公司倒闭,你爸不踢你踢谁?”
沈越笑了。
“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妈做了红烧肉。”
“又吃?”
“你不爱吃?”
“爱吃。”
“那来。”
“行。”
晚上,沈越开车去晓雯家。这次没带茅台,带了箱牛奶和一袋水果。麦局长开门,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点了点头:“进来吧。”
饭桌上,麦局长没喝酒,沈越长舒一口气。麦局长问他公司的事,他一一回答——快递补贴、招人、盖楼、直播。麦局长听完,说了句:“稳步发展,别急。”
“叔叔,我知道。”
晓雯她妈夹了块红烧肉给他:“小沈,多吃点,瘦了。”
沈越低头吃饭,晓雯在对面偷笑。
吃完饭,沈越帮忙洗碗。晓雯站在旁边擦碗,小声说:“你爸那脚,网上都传疯了。我同事问我,你男朋友是不是天天被他爸打?”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不听话就打。”
沈越笑了。
洗完碗,沈越告辞。晓雯送他到楼下。
“明天还播吗?”
“播,下午。”
“我到时候看。”
“你别看,我紧张。”
“紧张什么?我又不是外人。”
沈越愣了一下。不是外人。那是什么人?他没敢问。
开车回家的路上,路过仓库,灯还亮着。他停下车,推门进去。他爸还在,蹲在地上清点材料。
“爸,你怎么还不回去?”
“把这批砖数完。”
沈越蹲下来跟他一起数。砖头码了二十摞,一摞一百块,两千块。
“爸,今天那脚,全国人民都看到了。”
他爸手没停:“看到就看到,我又没做错。”
“你不怕丢人?”
“丢什么人?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沈越笑了。
数完砖,父子俩锁门回家。路上他爸突然说:“你那个直播,以后别拿我开玩笑了。”
“知道了。”
“还有,公司不会倒闭。你好好干,把牌子做起来。”
沈越心里一暖:“爸,你今天那脚,踢得对。”
他爸没说话,但嘴角翘了。
到了家,沈越洗完澡躺床上。天花板暖黄色的,灯开着。他拿起手机,看到那个动图又被转发了。他爸抬腿,他龇牙咧嘴。配文五花八门——“慈父手中脚”“不听爸爸的话”“这就是创业的代价”。
他笑了,把动图保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