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挤进来打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摸到手机一看,早上七点半。
周六了。
他猛地坐起来,心跳加速。相亲,今天。上次约好的,中午十二点,西餐厅。
沈越跳下床,冲进卫生间洗了澡,打了两次洗发水,刮了胡子,涂了面霜。出来站在衣柜前,犹豫了——穿藏青色的还是黑色的?藏青色的吧,显白。换上运动服,白板鞋,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头发昨天剪的,很精神。
还行。
香水放在床头柜上,白色礼盒,黑色丝带。他拿起来看了看,放进口袋。又检查了一遍钱包——手机,钥匙,银行卡。够了。
骑电动车去县城,到西餐厅门口才十一点。早了整整一个小时。店门开着,里面没什么人。一个穿白衬衫的男服务员迎上来:“先生,几位?”
“两位,我订了位置,姓沈。”
服务员查了一下:“靠窗的,这边请。”
沈越坐下,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上的行人。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桌上,白色桌布反光有点刺眼。服务员递上菜单,沈越翻开——牛排99,意面68,披萨88,沙拉35。县城物价,不算贵。他合上菜单,等晓雯。
等的时候脑子里乱糟糟的。她长什么样?朋友圈那张照片滤镜太重,看不出真实长相。她性格怎么样?微信上聊了几句,感觉挺直接的。她会不会嫌弃他骑电动车?应该不会,县城骑电动车的多了。胡思乱想了半小时,喝了三杯水,上了两趟厕所。
十一点五十,餐厅门口走进来一个女人。
沈越一眼就认出是晓雯。不是因为照片,是因为气质。长头发,披在肩上,穿一件米白色风衣,里面是黑色连衣裙,脚上白色小皮鞋,拎着一个棕色包包。长得好看,不是网红脸那种好看,是耐看的那种——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鼻子挺,嘴唇不涂口红也红润。
她站在门口四处张望,沈越赶紧站起来招手:“这边。”
晓雯看到他,笑了一下,走过来坐下。
“你早到了?”她问,声音比微信上温柔多了。
“刚到。”沈越撒谎。其实等了一个小时。
服务员递上菜单,晓雯翻开看了看:“你点了吗?”
“没,等你。”
“那我要一份黑椒牛排,七分熟。”
沈越点了份一样的,又加了一份沙拉,一份薯条,两杯果汁。菜单给服务员,两人面对面坐着,气氛有点微妙。
“你头发新剪的?”晓雯看着他。
“昨天剪的,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很精神。”她笑了,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但没有苏念弯得那么厉害。
沈越突然想到苏念,赶紧甩开这个念头。
“对了,这个送你。”沈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礼盒,放在桌上,推过去。
晓雯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晓雯解开丝带,打开盒子,看到那瓶香奈儿,眼睛亮了:“香水?”
“嗯,香奈儿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味道。”
她打开闻了闻,笑了:“邂逅?你选的?”
“柜姐推荐的,说适合年轻女孩。”
“我很喜欢,谢谢你。”她合上盖子,放回盒子里,“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牌子?”
沈越愣了一下:“我不知道,瞎猜的。”
“那你猜对了。”晓雯笑着把礼盒放到一边,“对了,我也给你带了东西。”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推过来。沈越打开一看——一盒枸杞,一袋红枣,一瓶蜂蜜,还有一盒阿胶糕。
“这是……”
“补品。”晓雯说,“我问了我妈,她说你一个人住,肯定不好好吃饭。枸杞泡水喝,红枣煮粥,蜂蜜早上空腹喝,阿胶糕每天吃两块。”
沈越愣住了。她打听了他?连他一个人住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住?”
晓雯笑了一下:“县城就这么大,想打听什么打听不到?你房子装好了,一个人住村里,你爸回工地了,你妈在外地。你平时不好好吃饭,瘦了。”
沈越有点不好意思:“你打听挺细啊。”
“那当然,相亲不得了解清楚?”她一点都不避讳,“我还知道你以前送过外卖,跑过网约车,现在做电商。”
沈越心里一紧:“还知道什么?”
“知道你上次同学聚会喝多了,答应借钱给人,后来又反悔了。”晓雯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笑,就是陈述事实。
沈越脸红了:“你也知道了?”
“我说了,县城很小。你那个同学刘洋,他老婆跟我朋友认识。你答应借三万,后来又说没有,借了两万。刘洋在背后说你说话不算话。”
沈越低下头:“那天喝多了。”
“我知道。”晓雯语气很平静,“所以我才给你带补品。你喝酒伤身,得养养。”
沈越抬头看她,她正端着杯子喝水,表情很自然,没有责怪,没有嘲笑,就是关心。
“你不觉得我说话不算话?”
“你反悔的是借钱,不是别的事。借钱反悔很正常,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沈越心虚。他的钱还真是大风刮来的。
牛排上来了,滋滋冒油。两人边吃边聊。晓雯很健谈,从县城八卦聊到美甲店生意,从她爸妈聊到她养的猫。她说话很快,但很清楚,像连珠炮,沈越插不上嘴,就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你怎么不说话?”她突然问。
“你说得挺好,我听着。”
“你是不是不会聊天?”
沈越笑了:“有点。”
“没事,我话多,我带你。”她夹了根薯条,蘸了点番茄酱,“你平时在家干嘛?”
“躺着。”
“躺着?不干活?”
“干,电商嘛,在家办公。”
“哦对,我忘了。那你一个月能赚多少?”
沈越犹豫了一下,上次吹牛说三四十万,后悔了好几天。这次不说假话了:“够花。”
“够花是多少?”
“反正不用借钱过日子。”
晓雯笑了:“你这人,说话跟没说话一样。”
沈越也笑了。
吃完牛排,沙拉剩了一半,薯条吃完了。晓雯擦了擦嘴,看着他:“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相亲?”
沈越愣了一下,他确实好奇。她长得好看,家庭条件应该不错——风衣看着不便宜,包包是蔻驰的,指甲做得精致。在县城,这种条件的姑娘应该很抢手,怎么会来相亲?
“好奇,但不好意思问。”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晓雯放下纸巾,“我告诉你,我去年谈过一个,谈了八个月,快结婚了,发现他跟别人暧昧。分了。之后我妈天天催,烦死了。相亲相了好几个,都不合适。有的嫌我太强势,有的我嫌他太抠门,有的聊不到一起。”
“那我呢?”
“你?还不知道,得处处看。”她笑了,“但至少你不抠门,第一次见面就送香奈儿。”
沈越脸又红了。
“你呢?你为什么来相亲?”她反问。
“我妈催的。”
“就这?”
“就这。”
晓雯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倒是实诚。上一个相亲对象跟我说‘想找个过日子的人’,说得可好听了,结果吃完饭让我AA。”
“让你AA?一顿饭多少钱?”
“三百多。”
“那确实抠。”
“所以我说,你至少不抠。”她站起来,“走吧,我下午还要开店。”
沈越买了单,两份牛排加沙拉薯条果汁,三百出头。出了餐厅,阳光很好。
“你开车来的?”晓雯问。
“电动车。”
“我开车来的,送你?”
“不用,我骑车。”
晓雯走到一辆白色大众前,打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沈越。”
“嗯?”
“今天挺开心的,下次我请。”
“行。”
她上车,发动,摇下车窗:“枸杞记得泡水喝。”
“知道了。”
“还有,别喝那么多酒。”
“嗯。”
她笑了笑,开车走了。
沈越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她车尾消失在路口。然后骑电动车回家,路上风很大,吹着新剪的短发,凉飕飕的。
到了家,他把晓雯送的补品拿出来——枸杞、红枣、蜂蜜、阿胶糕,摆在桌上。看了半天,拿出杯子,泡了杯枸杞水。喝了一口,淡淡的甜。
手机震了,晓雯发的消息:“到家了?”
沈越回:“到了。”
“枸杞泡了没?”
“泡了。”
“乖。”
沈越看着这个“乖”字,嘴角翘了一下。又震了一下,晓雯发来一张照片,是那瓶香奈儿,摆在梳妆台上,配文:“谢谢你的邂逅。”
沈越回:“不客气。”
“周六见。”
“周六?”
“你不是说下次我请吗?就下周六。”
沈越想了想,回了句:“行。”
放下手机,坐在院子里,端着枸杞水。花池还是空的,里面只有土。他站起来,给花池浇了水。没种东西,但先养养土。
阳光很好,风吹过来,有点凉。
秋天了。
他想起晓雯说的话——“你倒是实诚。”
实诚。
他以前不实诚,吹牛,装大款,说假话。今天说了实话——“够花”“我妈催的”。没说一个月赚多少,没说做电商多厉害。就说了实话。说实话的感觉,挺好。
不累。
沈越喝了口枸杞水,甜的。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