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习惯性打开微信,同学群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十一点,陈浩发的一个晚安表情包。没人说话,没人@他,连个广告都没有。
沈越翻了一下昨天的聊天记录,聚会那天晚上群里刷了几百条消息,全是“沈老板大气”“沈老板威武”。第二天少了点,但也有几十条,有人在发聚会的照片,有人在@他问下次什么时候聚。第三天,零星几条。第四天,也就是昨天,只有陈浩发了一条“大家有空多聊聊”,底下三个人回了个“嗯”。
今天,零条。
沈越盯着空荡荡的聊天界面,有点不习惯。前几天手机震个不停,他嫌烦。现在不震了,他反而不自在。
他试着发了一条:“大家早。”
等了五分钟,没人回。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人回。
沈越又发了一条:“今天天气不错。”
又过了十分钟,有一个人回了,是陈浩:“早。”就一个字。
沈越看着这个“早”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又发了个红包,二百块,备注“大家开心”。
红包被领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二十块钱的包,十几秒就抢光了。但没人说话,没人说谢谢,连个表情包都没有。聊天界面里只有一条系统提示——“红包已被领完”。
沈越盯着屏幕,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回床上。天花板暖黄色的,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新刷的,暖黄色,干干净净。但他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了他爸说过的话——“能处的处,不能处的别强求。”
这些同学,能处吗?
聚会的时候,一个个叫他“沈老板”,敬酒、套近乎、加微信。散场了,借钱、求介绍工作、求带做电商。他答应了几个,又反悔了几个。现在群里安静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发的红包,二百块,在县城够两个人吃顿好的。抢的人手快,说谢谢的人一个没有。
沈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群。红包记录显示,抢得最快的是刘洋,抢了八块多。其次是李娜,六块多。然后是张磊,五块多。
这三个人,一个找他借过钱,一个找他介绍过工作,一个找他借过钱。抢红包的手速,比谁都快。说谢谢的嘴,一个都没有。
沈越退出了群聊,把手机扣在胸口。
窗外的鸟叫,院子里的风吹过花池。他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震了,陈浩发的私信:“沈越,你咋退群了?”
沈越回:“没意思。”
“咋没意思了?大家不是聊得挺好的吗?”
“好什么好?我发红包都没人说谢谢。”
陈浩过了一会儿才回:“你别在意,他们都是那样,手快嘴笨。”
“手快嘴笨?抢红包的时候手快,说谢谢的时候嘴就笨了?”
陈浩没回。
沈越又发:“算了,不说这个了。”
“你别退群啊,你是群主。”
“我不是群主,你才是。”
“那你再加回来。”
“不加了。”
陈浩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沈越没再回。
他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翻到苏念的微信。他没有苏念的微信,但他存了她的手机号。那天在步行街,他从她发的传单上看到的,传单上有店里的电话,他记下来了。但一直没打,也不知道打了说什么。
沈越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
今天不去步行街了。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上次被拆穿“路过”,尴尬得要死。再去,人家该报警了。
他爬起来,洗漱完,煮了碗面。端着碗坐在院子里吃,阳光很好,花池还是空的。他看了看花池,想起李强说等老婆出了月子来帮他种花。李强老婆下周出月子,快了。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他以为是陈浩,拿起来一看,是张伟。
“沈越,听说你同学聚会花了八千多?”
“你咋知道的?”
“陈浩说的。他还说你答应借钱给人,后来又反悔了。”
沈越放下筷子:“陈浩嘴怎么这么大?”
“他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你说过,他嘴碎。”
“早知道不让他组织了。”
“算了,都过去了。我就是提醒你,以后别听他忽悠。”
“知道了。”
张伟又发了一条:“对了,我店里这个月生意好了一点,下个月应该能还你钱。”
沈越回:“不急。”
“不行,说好一个月就一个月。”
沈越没再回。张伟说下个月还,他心里清楚,大概率还不上。但张伟有这个心,比那些抢红包不说话的人强多了。
吃完面,沈越把碗洗了,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有点凉。秋天了,早晚温差大。
他走进屋,躺回床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同学群。他已经退群了,看不到消息。但陈浩发了条朋友圈,截图是群里的聊天记录,配文“同学情谊,长长久久”。
截图里,有人在发聚会的照片,有人在发“下次再聚”,热闹得很。但沈越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照片里,有他家的房子,有聚会的饭桌,有他喝酒的样子,但没有一张是他在笑的样子。
他都是被拍的那个,端着酒杯,脸通红,眼神迷离。
沈越把手机放下,闭上眼。
他想起聚会那天,有人问他“沈越,你一个月赚多少”,他说“三四十万”。当时桌上的人倒吸一口凉气,现在想想,那口气里有多少是惊讶,有多少是嫉妒,有多少是不信?
他说“三四十万”的时候,自己都不信。
但那句话说出去,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现在同学群里安静了,是因为他们信了?还是因为他们不信?
沈越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叫他“沈老板”的人,现在连“谢谢”都不说了。
沈越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新刷的,暖黄色,摸上去很光滑。他爸刷的,刷了两遍,一点瑕疵都没有。他爸干活认真,不糊弄。他做人呢?糊弄不糊弄?
他糊弄了。
糊弄同学,说自己一个月赚三四十万。糊弄发小,说自己做电商跟人合伙。糊弄他爸,说钱是赚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谁都在糊弄。
现在同学群冷了,红包没人说谢谢,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但谁让他先糊弄的?
你不吹牛,人家不会找你借钱。你不装大款,人家不会抢了红包不说谢谢。你老老实实说“我一个月赚五千”,谁理你?
但他不想说“五千”。他说“三四十万”的时候,心里是爽的。被人叫“沈老板”的时候,心里是飘的。
现在爽完了,飘完了,剩下的是空落落。
沈越坐起来,拿起手机,把朋友圈里那些聚会的照片全删了。一张不剩。
删完,他给陈浩发了条消息:“以后同学聚会别叫我了。”
陈浩秒回:“为啥?”
“没意思。”
“咋没意思了?大家不是挺开心的吗?”
“你们开心,我不开心。”
陈浩没回。
沈越把手机放一边,躺下来。
窗外有鸟叫,院子里有风吹过。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聚会那天的画面——一群人围着他,敬酒,叫“沈老板”。他端着酒杯,脸通红,说“有事找我”。
现在想想,那画面像一场梦。
梦醒了,人散了,红包抢完了,没人说谢谢。
他像个傻子。
沈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想了。
明天,去步行街。
看看苏念。
不吹牛,不装大款,不说“一个月赚三四十万”。
就说“我叫沈越,住刘庄,房子刚装好,院子还没种花”。
别的,什么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