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半。
地铺硬邦邦的,后背有点酸。他躺了几分钟,脑子里开始转昨晚算账的数字。二十八万,四十多天,花出去二十八万。剩两万多。
他坐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衣柜是新的,但里面没衣服。床还没买,只有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他爸留下的那张纸条——“我走了。房子装好了,好好过日子。别乱花钱。有事打电话。”
沈越拿起纸条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墙还是水泥色的,花池空着,石板缝里又冒了几根草。他蹲下来拔了,扔到墙角。
站直身子,看着远处。稻田黄了,风吹过来,稻穗摇晃,像金色的海浪。白鹭在田埂上站着,一动不动。
房子装好了。
然后呢?
他想起他爸临走前一天晚上说的话。
那天晚上,父子俩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他爸喝了两杯白酒,脸有点红。沈越喝啤酒,头晕乎乎的。
他爸放下酒杯,看着他:“沈越,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房子装好了,该想想以后干什么了。”
沈越愣了一下:“以后?什么以后?”
“你以后的日子。”他爸点了根烟,“你现在有那个电商,一个月能赚两三万,比打工强。但你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吧?”
“这样怎么了?赚钱不就行了?”
“赚钱是赚钱,但你得有个正经事做。”他爸吸了口烟,“你现在这个电商,是跟人合伙的,人家带你。万一哪天人家不带你了呢?你怎么办?”
沈越不说话了。
“我不是说你那个朋友不好,我是说你自己得有本事。”他爸弹了弹烟灰,“你看我,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虽然没赚到大钱,但走到哪都有活干。为啥?因为我有手艺。你呢?你有什么?”
沈越低下头。
“你大专毕业,学的啥?市场营销。你营销过啥?你连自己都营销不明白。”他爸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现在年轻,二十八,还能折腾。等你三十八呢?还折腾?”
“我知道了。”
“你知道啥?你每次都说知道了,转头就忘。”他爸掐了烟,“我跟你说,不管你那个电商做不做,你得学点真东西。哪怕去学个电工、学个木工,都比你现在强。”
“我学那个干嘛?我又不去工地。”
“不去工地就不能学了?你家里房子坏了,自己会修,不用花钱找人。这叫本事。”
沈越没接话。
他爸站起来:“行了,我说多了你烦。你自己想。”
说完他进屋了。
沈越坐在院子里,把那杯啤酒喝完。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睡,翻来覆去想他爸的话。
“你得有个正经事做。”
“你得学点真东西。”
“你自己得有本事。”
每一句都像巴掌,扇在他脸上。
因为他爸说的对。
他什么本事都没有。
他的钱不是赚的,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连自己都养不活,如果没有那个系统。
但现在,沈越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他爸发的消息——“房子装好了,该想想以后干什么了。”
他打了几个字:“我知道。”
发完,他靠在门框上。
空落落的。
不是房子空,是心里空。
这一个月,他跟他爸天天在一起干活,虽然话不多,但踏实。他爸在前面贴砖,他在后面递工具。他爸量尺寸,他扶着尺子。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要什么。
现在他爸走了。
工地安静了。
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
沈越走进屋,每个房间都转了一遍。
客厅,暖黄色的墙,灰色地砖。阳光照进来,地上有影子。
厨房,橱柜亮堂堂的,水龙头锃亮。
卫生间,马桶盖盖着,花洒挂着,瓷砖缝做得整齐。
卧室,衣柜门关着,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飘起来。
都是新的。
都是好的。
但他一个人住在这里,觉得太大了。
沈越站在主卧窗前,看着外面的田野。
手机震了,他爸回的语音。
他点开,他爸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来:“你知道就好。别光嘴上说,得动起来。你也不小了,该为自己打算了。”
沈越听完,把手机揣兜里。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脑子里开始想——以后干什么?
继续躺着收钱?
不行,他爸说得对,那不是本事。
去学门手艺?
学什么?电工?他爸就是电工,学了可以去工地。但他不想去工地,太累了。而且他有系统,干嘛去工地?
做电商?
但他不会。他连淘宝店都不会开,之前说的全是骗人的。
去上班?
一个月四五千,够干嘛?他一天就有一万。
沈越越想越乱。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他有系统,所以看不上普通工作。但他没有真本事,所以做不了高端工作。高不成低不就,卡在中间。
就像他爸说的——“你连自己都营销不明白。”
沈越叹了口气,离开窗边,走到院子里。
他蹲下来,看着花池。空的,里面只有土。
“种点什么吧。”他自言自语。
李强说种月季,爬藤的那种,特别好养。
沈越拍了张花池的照片,给李强发过去:“你说种月季,啥时候帮我弄?”
李强过了一会儿回:“等我老婆出了月子,大概半个月后。”
“行。”
“沈哥,你一个人在家?”
“嗯。”
“不害怕?”
“怕啥?又没鬼。”
李强发了个笑脸:“那你注意安全。”
“知道了。”
沈越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花池发呆。
种月季。
种下去,浇水,施肥,等着爬满墙。
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呢?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村里的路。
水泥路,两边是稻田,远处是山。
有几个老头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下棋,刘叔也在。
沈越走过去,蹲在旁边看。
刘叔抬头:“小越?你一个人在家?”
“嗯。”
“你爸走了?”
“走了,回工地了。”
“房子装好了,你一个人住?”
“暂时不住,还是回城里。”
刘叔点点头,继续下棋。
沈越看了一会儿,看不懂,又站起来走了。
他回到院子里,锁上门,骑电动车回城。
路上经过那片稻田,风很大,稻穗摇得像波浪。
他停下车,看了几秒。
然后继续骑。
回到出租屋,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发黄的墙纸,斑驳的水泥,公用的卫生间。
以前觉得这破房子住着还行,现在从新房子回来,觉得哪哪都不舒服。
墙纸翘起来了,窗户关不严,走廊里有怪味。
沈越坐在床上,掏出手机。
他爸又发了一条消息:“你回城里了?”
“回了。”
“村里不住?”
“没床。”
“去买张床,住村里。城里的房子退了吧,省六百块。”
沈越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退租,觉得城里方便。但仔细一想,他住城里干嘛?又不上班,又没朋友。
“行,我去看看床。”
“别买贵的,能睡就行。”
“知道了。”
沈越放下手机,靠在床头。
退租,买床,住村里。
然后呢?
种花,晒太阳,等每天一万到账?
那不还是废物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纸上的花纹模糊了,看不清是花还是叶子。
他爸的话又冒出来了——“你也不小了,该为自己打算了。”
打算什么?
怎么打算?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房子装完了,该想想以后干什么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窗外有摩托车经过,楼下有人在吵架。
声音很大,但他听不清在吵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明天,先去买床。
然后,想想以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