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脑子里飞速转。
十一点五十二分。
还有八分钟。
他爸在卫生间唱歌,调子跑得离谱,水声哗哗的。
沈越赶紧把手机调成静音,又把手机关机了。
对,关机。
明天再说手机没电了。
他刚关机,他爸就从卫生间出来了,穿着背心大裤衩,拿着毛巾擦头发。
“这么早就关灯?”
“困了,睡吧。”
沈越躺地铺上,他爸躺床上。
关了灯,屋里黑漆漆的。
“沈越。”
“嗯?”
“你手机刚才响了?”
“没有啊,我关机了。”
“哦。”
沉默了一会儿。
“爸,睡吧。”
“嗯。”
沈越闭上眼,心跳还是很快。
零点的时候,手机没开机,短信收不到。
但明天一早开机,一堆短信蹦出来,他爸要是看到怎么办?
算了,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六点,沈越被他爸摇醒。
“起来,去建材市场。”
沈越迷迷糊糊:“去干嘛?”
“把你买的材料退了,重买。”
“为啥?”
“买贵了,我昨天跟你说了。”
沈越坐起来,揉眼睛:“爸,人家都送货了,还能退?”
“没用的可以退,用了一半的退不了,但没拆封的能退。你那些瓷砖、水管、电线,不都没用多少吗?”
“瓷砖贴了一部分了吧?”
“外墙砖贴了,厨房卫生间还没贴,那些能退。”
沈越没办法,起来洗漱。
两人骑电动车去建材市场,他爸坐在后面,一路指挥。
“先去退水泥沙子。”
“水泥沙子用了快一半了,能退?”
“没用完的能退。”
到了老马的店,老马正在卸货。
“马老板。”他爸上去打招呼。
老马回头:“哟,你是?”
“我是沈越他爸,昨天你送的沙子,含泥量太高了,不能用。”
老马脸色变了:“不可能,我送的都是好沙。”
他爸蹲下来,抓了一把门口堆着的样品:“你这样品是好的,但送过去的不是这个。你自己看,这是我从工地上带回来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沙子。
老马看了看,不说话了。
“剩下的沙子我退给你,水泥也用了一半,剩十袋没拆封的,也退了。”
老马急了:“大哥,沙子你都用了一半了,我怎么退?”
“你用劣质沙糊弄我儿子,我没找你赔钱就不错了。退不退?”
老马看了看他爸的脸色,又看了看沈越,最后叹了口气:“退多少?”
“沙子剩一吨半,一百四一吨,退两百一。水泥剩十袋,二十五一袋,退两百五。总共四百六。”
老马算了算,掏钱。
沈越在旁边看呆了。
他爸接过钱,数了数:“对了,下次再糊弄我儿子,我找你老板。”
老马脸都绿了。
出了门,沈越说:“爸,你也太狠了。”
“狠?他用劣质沙糊弄你,我没揍他就不错了。”
下一站,老周的瓷砖店。
老周正在店里喝茶,看到沈越他爸进来,站起来:“这位是?”
“我儿子昨天在你家买的瓷砖,厨房砖十三一片,贵了。别人家十二就能拿。”
老周笑了:“大哥,我这个砖是广东的优等品,十二拿不到。”
“你少来,我在别的店问过了,一样的砖,十二。你要是不退差价,我把砖拉回来退给你。”
老周看了看沈越,沈越尴尬地站着。
“大哥,你儿子跟我谈好的价格,十三一片——”
“他是他,我是我。退差价,一片退一块。你卖了多少片?”
沈越说:“厨房砖五百五十片。”
“五百五,退五百五。”
老周摇头:“大哥,你这砍价太狠了。”
“狠?你赚的还少吗?退不退?”
老周犹豫了一下,掏出五百五。
他爸接过钱:“卫生间砖十块一片,也贵了。别人家九块。”
老周脸都黑了:“大哥,那个砖真的——”
“九块,退差价。三百三十片,退三百三。”
老周又掏出三百三。
他爸数了数:“客厅砖三十一片,贵了。别人家二十八。”
老周快哭了:“大哥,那个砖我进价都二十五了——”
“那是你的事。退差价,六十片,一片退两块,一百二。”
老周掏出两百,说没零钱。
他爸接过两百,找了他八十。
沈越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出了门,他说:“爸,你这也太……”
“太什么?太抠?我告诉你,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一分都不花。”
下一站,卖水管电线的店。
女老板看到沈越,笑着打招呼:“帅哥来了?”
然后看到他爸,笑容僵了一下。
“这是你爸?”
“嗯。”
他爸直接说:“老板,昨天我儿子在你家买的水管,热水管十块一米,贵了。别人家九块。”
女老板说:“大哥,日丰管本来就贵,十块已经是批发价了。”
“九块五,退差价。五十米,退二十五。”
女老板看了看沈越,沈越低着头装死。
“行吧,给你。”
退了二十五。
电线店的老头,他爸也没放过。
“2.5的线,一百六十五一卷,贵了。别人家一百六。”
老头摇头:“不行,一百六十五最低了。”
“那退差价,两卷退十块。”
老头磨了半天,最后退了十块。
开关插座也退了三十。
一圈跑下来,沈越算了算,退了将近一千块。
加上水泥沙子退的四百六,总共一千四。
但还没完。
他爸又带他去了塑钢窗店。
陈老板正在吃早饭,看到他爸,赶紧放下筷子。
“大哥,有什么事?”
“窗户价格,两百零五一个平,贵了。别人家一百九。”
陈老板苦笑:“大哥,我这个窗户用的是坚朗的五金件,5+12+5的中空玻璃,一百九拿不到。”
“两百,行不行?行就签合同,不行我换别家。”
陈老板想了想:“行吧,两百。但说好了,量尺不准的话,不包退。”
“行。”
十个窗户,二十平,一平便宜五块,省了一百。
防盗门也砍了价,两扇门从一千二砍到一千一,省了两百。
所有东西加起来,一共省了将近三千块。
沈越骑车载着他爸往回走,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三千块,对他来说也就三天的系统到账。
但他爸为了这三千块,跟五个老板吵了一早上。
“爸,你累不累?”
“累啥?三千块呢,够你妈一个月的伙食费了。”
沈越不说话了。
回到村里,老赵他们已经开工了。
他爸把退回来的钱递给沈越:“拿着,以后买东西叫上我。”
沈越接过钱:“爸,你真厉害。”
“厉害啥?在工地上待久了,这些材料的价格门清。你是没吃过亏,不知道钱难赚。”
沈越心虚地低下了头。
他的钱,还真不难赚。
每天躺着就来。
他爸蹲在院子门口抽烟,看着工人干活。
沈越凑过去:“爸,你什么时候回工地?”
“后天。明天再去买点东西,把缺的补上。”
“还买啥?”
“防水材料,地面用的hcA-200。还有4平方的线,再买一卷。还有沙子,换个地方买。”
“哦。”
他爸抽完烟,站起来:“沈越,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你那个钱,不管是怎么来的,省着点花。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赚一分是一分。”
沈越点头,但心里在说:爸,我的钱还真是大风刮来的。
但他不敢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爸又跟老赵聊起了材料的事。
“赵师傅,下午我们去买防水材料,你有熟悉的店吗?”
老赵说:“有,A区老吴,他家的东方雨虹是正品。”
“价格呢?”
“地面用的hcA-200,大概三百一桶。”
他爸点头:“行,下午去看看。”
下午,他爸带着沈越去了老吴的店。
老吴是个瘦高个,戴眼镜,看着挺斯文。
“吴老板,hcA-200多少钱一桶?”
“三百二。”
“三百。”
“大哥,三百拿不到,最低三百一。”
“三百,我拿两桶。”
老吴想了想:“行吧,给你。”
两桶防水材料,六百块。
他爸又买了堵漏王、网格布这些小东西,花了不到一百。
买完东西,他爸说:“沈越,你发现没有,这些老板报价都有水分。你得砍,不砍就是冤大头。”
“知道了。”
“你以前买东西不砍价?”
“砍,但没你这么狠。”
他爸哼了一声:“你那叫砍价?你那叫问价。”
沈越无语。
回到村里,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抹灰今天干完了,墙面上干干净净的,看着舒服多了。
他爸在墙上摸了摸,又敲了敲:“还行,平整度可以。”
老赵过来说:“叔叔,明天做防水,做完干两天,然后贴瓷砖。”
“行,我明天在这盯着。”
“你不是后天才走吗?”
“明天盯着,后天走。”
晚上,父子俩在镇上吃了顿饭。
他爸难得点了瓶啤酒,给沈越也倒了一杯。
“沈越,我跟你说,这房子装好了,你妈肯定高兴。”
“嗯。”
“她念叨了好多年,想住新房子。”
“我知道。”
他爸喝了口酒:“你在外面,注意身体。别熬夜,别乱花钱。”
“知道了。”
“还有,你那个朋友,靠谱的话就好好跟人家干。别偷懒,别耍滑。”
“嗯。”
他爸又喝了口酒,突然问:“你银行卡里现在有多少钱?”
沈越愣了一下:“十几万吧。”
“十几万?你哪来这么多?”
“赚的啊,我不是说了吗,跟朋友合伙做电商。”
他爸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没骗我?”
“没骗你。”
“那就好。但你得省着花,别以为有了钱就可以乱花。钱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沈越点头,但心里在想:我的钱来得快,去得也快?每天一万,一个月三十万,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但他不敢说。
吃完饭,两人骑车回出租屋。
路上,他爸突然说:“沈越,你手机今天早上怎么关机了?”
沈越心里一紧:“没电了。”
“你不是每天晚上都充电吗?”
“忘了。”
他爸没再问。
回到出租屋,沈越借口上厕所,躲在卫生间里开机。
手机一开,叮叮当当蹦出来好几条短信。
全是银行的到账提醒。
昨天的,今天的,两条。
每条一万。
沈越赶紧删了,然后设置成银行短信不通知。
弄完了,他长舒一口气。
从卫生间出来,他爸正在看电视。
“沈越,你手机借我用一下,我手机没电了。”
沈越心里咯噔一下:“你要干嘛?”
“给你妈打个电话。”
“用我的打就行。”
沈越拨通他妈的电话,递给他爸。
他爸接过电话:“喂,秀兰,我跟你说,房子在装了,挺好的......嗯,小越花了不少钱......我砍了价,省了三千......对对对,你儿子啥都不懂,被宰了......”
沈越在旁边听着,脸上火辣辣的。
他爸打完电话,把手机还给他。
“你妈说要跟你说话。”
沈越接过电话:“妈。”
“小越,你爸说你花了十几万?”
“没有,就几万。”
“几万也是钱啊,你省着点花。”
“知道了。”
“还有,你那个朋友,靠谱吗?”
“靠谱。”
“那就好。你爸过两天就回去了,你自己盯着点。”
“嗯。”
挂了电话,沈越躺地铺上。
他爸在看新闻,声音开得很大。
沈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天他爸给他上了一课。
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但他的钱还真是大风刮来的。
这话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手机屏幕亮了。
他拿起来一看,晚上十一点五十。
又快到零点了。
沈越看了一眼他爸,正在看电视,没注意他。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底下。
十一点五十九分。
他爸换了个台,在放电视剧。
沈越盯着枕头,等那条短信。
58秒......
30秒......
10秒......
枕头底下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越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假装翻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按灭了屏幕。
他爸突然转过头:“你手机刚才震了?”
沈越心跳加速:“没有啊,你听错了吧。”
“我没听错,就是震了。”
“可能是隔壁的,这墙薄。”
他爸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回去看电视了。
沈越手心全是汗。
太险了。
明天他爸就走了,就不用这么提心吊胆了。
但今晚,还有一条短信。
凌晨零点零一分,枕头底下又震了一下。
沈越没敢动。
他爸关了电视,关了灯。
“睡吧。”
“嗯。”
黑暗中,沈越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明天,他爸回工地。
但那些短信记录,还躺在手机里。
他爸要是哪天心血来潮要看他的手机——
沈越不敢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