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果比陈锐预想的还快,第一天就卖出去六个。
原因很简单,有些玩家早就在用夜行者了,之前是从群里买的,银行卡转账,麻烦。
现在吧台直接有,扭头就能买,谁还去Atm排队?
还有些玩家是第一次听说这东西,旁边的人屏幕全亮的,自己黑灯瞎火举着蜡烛,一打听,十块钱?
行,买了。
网吧是天然的展示场景,比任何论坛帖子都直观。
你在论坛上写一百个字描述全图亮化的效果,不如玩家扭头看一眼旁边的屏幕。
飞宇是第一家。
一周之内,陈锐用同样的套路谈了四家网吧。
北工大东门两家,西门一家,校门口那家装1.5版客户端的也谈了,王磊顺便把1.5版的兼容性又优化了一轮。
五家网吧,五个线下售卖点。
谈判过程大同小异,走进去找老板,递烟,聊两句,把利润算明白。
02年的网吧老板大多是下岗工人、小生意人、退伍军人,能听懂的语言只有一种:
你能帮我多赚多少钱?
两块钱一个码,一个月稳定出几十个,白捡几百。
没有人拒绝白捡的钱。
…………
到12月中旬,五家网吧的代理出货量加起来,每天稳定卖出二三十个码。
论坛帖子的流量有起有落,行会推荐靠人情波动大,但网吧代理是日复一日的被动收入。
只要网吧开着,只要有人打传奇,码就在卖。
加上线上渠道,12月的总付费用户突破八百。
月收入:八千多。
比上个月又翻了一倍多。
增长曲线没有要停的意思,而且陈锐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孙老板开始主动帮他推销。
不是因为觉悟高,是因为赚到钱了。
嘿兄弟你打传奇呢?用夜行者没?没有?那你亏大了,十块钱全图亮,不用买蜡烛,我这就有码。
孙老板的推销话术虽然粗糙,但胜在真诚,他自己都信了。
更有意思的是,孙老板找到陈锐,问了一句:我一个哥们在朝阳也开网吧,他也想卖,行不行?
行。你介绍的,每卖一个码我给你提一块钱。
提一块?
他卖一个赚两块,你从我这拿一块介绍费,啥也不用干。
孙老板的眼睛亮了。
问:2002年有一种生意模式叫什么?
答:那时候还没人给它起名字,十几年后有人管它叫渠道分销,再后来叫社交裂变。
古老得不能再古老的商业逻辑。
12月底,总账。
跟夜行者合作的网吧从5家变成了11家,分布在海淀三所高校周边,加上朝阳新增的两家。
群成员一千五百多人,付费用户过了一千。
12月总收入:一万二。
月入过万。
陈锐从Atm机上查了余额,看了一眼,把卡揣回兜里。
一万二。
两个月前还在数八张邮局汇款单,八十块钱揣兜里骑自行车回学校的画面还在眼前。
王磊那边也分了账,三成,三千六。
他给家里汇了一千。
这是他进大学以来,第一次往家里汇钱。
以前都是家里往外掏,父亲在砖厂一个月赚六七百,母亲种地,一家人省吃俭用供他上学。
现在他一个月分三千六。
有些东西变了,日子在变,天气也在变。
12月底的北京,冷得结实了,校园里的银杏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伸着,像一排排举手投降的士兵。
食堂的窗口热气蒸腾,打饭的大妈穿着军大衣戴着口罩,勺子往下一戳,半勺米饭拍在盘子里,居然不手抖!
期末考试快到了。
陈锐无所谓,中文系大四的考试,他闭着眼写都能过。
王磊稍微紧张一点,计算机系的期末有编程实操,不过对他来说也就是走走过场。
真正难的程序他天天在写,考试那点玩意属于降维打击。
倒是张鹏,干了半个月客服之后,开始问陈锐一个问题。
哥,咱这夜行者到底能做多久?
怎么了?
我看群里人越来越多,万一有人查下来……
你就负责发码回消息,别的不用操心。
我就随便问问。
陈锐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
期末季的图书馆,跟打仗似的。
平时空荡荡的五楼自习区,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书包占座、水杯占座、一本翻开的高数课本占三个座,02年大学生占座的手段和打传奇抢矿洞一个路数——先到先得,手慢无。
陈锐上午十点才到,晚了。
转了一圈没位置,往里走,靠窗的区域还有几个空座,阳光斜着照进来。
旁边坐着一个女生。
他没在意,拉开椅子坐下,中间隔了两个座位。
掏出草稿纸画产品框架——方块加箭头,v2.0的功能模块和操作流程,画得丑,自己能看懂就行。
画了十来分钟,笔停了一下。
旁边有声音。
那个女生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图书馆安静,隔两个座听得清清楚楚。
老师,毕业设计的方向我不想改。
如果评审觉得冒险,我可以加一个备选方案,但主方案不换。
语气平静,没有赌气的意思,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挂了电话,放下手机,低头继续画东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陈锐没抬头,余光扫了一眼。
她面前摊着一块画板,A3大小的纸,铅笔画的分镜稿。
内容是一组连续动作,一个剑客在雪地里行走,每一帧单独画出来,旁边标注动作时长和过渡方式。
六帧,从远景到近景,剑客从画面左侧走到右侧,脚印留在雪里。
线条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涂改。
陈锐多看了两秒,这是Flash动画的分镜。
02年玩Flash的人不少,大部分在做搞笑短片和小游戏,小小作品那种火柴人打架的东西满天飞。
女生马尾扎得随便,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眉眼却干净,鼻梁很挺。
穿一件灰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整个人收拾得清爽利落,她很专注,背微微弓着,腿太长,膝盖顶在桌子底下显得有点局促。
陈锐收回目光,继续画自己的方块图,感觉这个女生,似曾相识,但又想不起来了。
两个人各坐各的,中间隔着两个空座,一下午没说过一句话。
下午四点多,窗外的光暗下来。
12月底的北京,四点天就开始灰,五点全黑。
图书馆的日光灯管一排排亮起来,嗡嗡响,带着02年日光灯管特有的电流声。
陈锐揉了揉脖子,v2.0的产品框架想得差不多了。
功能清单三条:自动寻怪加攻击,自动捡物加喝药,智能停挂。
第三条是重点。
有人路过的时候,程序自动暂停挂机,角色随机走几步,装成真人操作,过一会人走了,继续挂机。
不加这个,用户挂一晚上被人举报了,封号了。
做产品得替用户想到他自己想不到的地方。
站起来收东西的时候,瞥了一眼旁边。
那个女生还在。
陈锐背上书包离开,出了图书馆大门,冷风灌进脖子,他竖起羽绒服的领子往宿舍走。
走了十来步,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
很模糊。
前世,大概三十岁出头的时候,几个大学同学聚会,喝多了,有人提过一嘴,北工大有个校花,学霸,后来嫁了个有钱的。
谁说的记不清了,说的谁也记不清了。
好像还有半句什么,婚后怎样来着,好像有点麻烦,不然也不会被所有同学知道。
但他想不起来当时那个同学说的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