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洒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林宗飞托着腮帮子坐在门槛上,眼皮不住地打着架。
忽然,远处传来声,他猛地抬头,看见父亲正推着板车缓缓走来。
爹!你可算回来啦!小家伙一个激灵跳起来,飞奔过来。
他绕着板车转了两圈,黑眼珠滴溜溜乱转,小声讨好:“爹,麦芽糖,买了没?
林耀祖停下脚步,臭小子,就知道你惦记这个。
说着,他从板车上掏出个油纸包,故意在小家伙眼前晃了晃,放心,记着呢。
爹,你最好了!林宗飞顿时眉开眼笑,小手不安分地往纸包方向探去,我帮您拿着吧!
想得美!林耀祖轻轻拍了下儿子撅起的小屁股,让你拿,一会就没有了。
小家伙吐了吐舌头,蹦蹦跳跳地跟在板车旁边,时不时偷瞄几眼那个油纸包。
阿祖回来啦!坐在藤椅上的老太太摇着蒲扇,眯着眼望向院门。
阿嬷,大中午的怎么不在屋子里睡一会?林耀祖抹了把汗,将板车推进院子。
人老了,觉浅。老太太扇子指了指天,这日头毒得跟下火似的,屋里闷得慌,倒不如在这儿吹吹穿堂风舒坦。
“也是!”林耀祖点点头,他卸下车上的东西,林宗飞还像个小尾巴似的在他身边打转。
林耀祖故意板起脸,“再黏着我,糖渣子都没得吃!”可一低头对上儿子亮晶晶的眼睛,终究没绷住,从油纸包里掰下一小块麦芽糖递过去:“喏,就这一块。
小家伙得了糖,顿时眉开眼笑,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般蹿走了。
这时门一响,林母端着瓷碗从堂屋出来,灶上给你留了饭菜,用余温煨着呢,趁还温乎,赶紧吃了。
还是娘您知道心疼我。林耀祖一边走向洗手池,一边笑着说道。
林母白了他一眼,用围裙擦着手,目光扫过门前那堆麻绳和竹片:材料都齐了?
齐了,下午得劳烦您和叶青她们织张新拖网。他甩着手上的水珠,明天我先带着手抛网和刺网出海,顺道把卧龙岛那边下的地笼收了。
“出海小心点,”林母又叮嘱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最近海上不太平。听说昨天附近村子里出海就死了两个人……”
林耀祖一愣,手里的毛巾停在半空:“啊?怎么死的?”
“还不是抢地盘,”林母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一时气不过,就动了手……”
林耀祖听完,动作顿了片刻。
他把毛巾挂回竹钉上,叹了口气:“哎,知道了。我就在近海转转,不去远的地方。再说不是还有我爹跟着吗?”
看着满脸忧色的林母,他宽慰道:“放心吧,娘,没事的。”
说完,林耀祖走进厨房,端起锅里热着的饭菜,蹲在门口就大口吃了起来。
吃完以后,林耀祖回到自己屋子里,只见叶青侧卧在床里侧,怀里搂着睡得小脸通红的林小涵,娘俩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他侧身躺下,连日来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刚合上眼就沉入了梦乡。
不知道睡了多久,朦胧间,远处传来孩子们银铃般的笑闹声,忽近忽远,像是隔着层纱。
林耀祖看向腕上的电子表,时间已经显示下午五点钟。
院子里传来唰啦唰啦的编网声,间或夹杂着女人们压低的说话声。
他搓了把脸走出门,只见金灿灿的斜阳把整个院子都镀了层蜜色。
林母和二嫂坐在小板凳上,手指在麻绳间翻飞,叶青和玉婷把编好的网片拼接起来。门口空地上,几个孩子正在玩跳格子。
眼尖的林宗杰,一瞧见他就撒欢儿似的跑来,三叔!小飞说你买了麦芽糖!他还舔给我看,糖丝能拉这么长!说着拼命张开手臂比划。
林耀祖看着侄子搞笑的样子,不由大笑起来,转身回屋取出那包藏在柜顶的麦芽糖。
哇!有糖吃咯!林宗杰一蹦三尺高。
原本在玩跳格子的林宗飞和两个小侄女听到喊声,立刻撒腿跑来,连偎在老太太膝头的林小涵都摇摇晃晃站起身,快步跑过来。
排好队,不许抢!林耀祖蹲下身,笑着喊道。
孩子们立刻乖乖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最小的林小涵被哥哥姐姐们护在中间,小家伙踮着脚尖往前张望。
林耀祖将切好的糖块,给孩子们每人分了一块。
林宗杰和林宗飞两兄弟,刚到手就迫不及待地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一个小包,像两只小硕鼠;两个小侄女则像捧着珍宝似的,伸出小舌头一点点舔;林小涵举着糖块不知所措,被老太太笑着握住小手往嘴边送。
就知道乱花钱。林母佯装生气地瞪眼。
这哪叫乱花钱?林耀祖变戏法似的又从兜里摸出几块,您瞧,连你们的份都备着呢。
他特意挑了块最大的,上面还粘着芝麻粒,这块最甜的给阿嬷。
老太太接过糖,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露出一口没剩几颗牙的嘴:“就你嘴甜,我可吃不了,给孩子留着吧!”
“改天有时间我带您老去县城配副假牙去,”林耀祖蹲下来,笑着握住她的手,“到时候想吃什么吃什么,不用再挑软的咬。”
“不用不用!多浪费钱!”老太太赶紧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阿嬷,这怎么叫浪费钱?您吃好喝好,花再多钱都值得。”
老太太愣了一下,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脸上的笑容却更浓了。
饭桌上,林母看着众人说道:“我今天特意找了人看了看日子,月底这几天都不是搬家好日子。下个月的五号和六号日子不错,是黄道吉日,最宜搬家。”
“不过五号是妈祖诞辰,村子里要举行拜祭妈祖的仪式,这是大事,容不得马虎,所以搬家的日子就定在六号吧,岔开这天。你们两兄弟该通知的人得早点说,特别是阿祖那边。”
她说着目光落在小儿子身上,“亲家那边离得远,得提前说,别失了礼数。”
“要这么晚吗?”林耀祖诧异道。
今天才初八,下个月六号他没记错的话是农历二十四吧?这算下来还要十几天呢。
“这事听你娘的安排,”林父放下筷子,“搬新家是大事,宁肯晚点搬进去,也不能选错日子。”
“那行吧!”林耀祖点点头,“正好新房多通通风,下雨天也看看漏不漏水。”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阿青那里?”林母又问道,“我给你亲家提前备点海货带过去。”
“后天吧!”
话音刚落,林宗飞突然从凳子上蹦起来,“哇!可以去外婆家咯!”
“林宗飞,你给我坐下好好吃饭!再闹就不带你去了!”叶青见状故作生气的说道。
林宗飞一听这话,动作瞬间僵住,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慢慢坐回凳子上,小脸一点一点垮下来,小声应道:“知道……啦。”
“好啦!乖乖吃饭,”林耀祖笑着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后天爹带你坐大车去!”
小家伙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就是爹你去县城坐的那种大车吗?”
“对!”林耀祖点点头。
“太好啦!我要坐大车啦!”林宗飞开心地喊了一声,然后自觉端起碗,老老实实地扒起饭来,腮帮子鼓鼓的,吃得比谁都香。
一旁的林宗杰看着弟弟那副得意的模样,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声嘟囔:“哎……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弟弟那样坐上大车啊?”
“小小年纪,叹什么气?”二嫂一听这话,又好笑又好气,轻轻拍了他一下,“赶紧吃饭!”
林宗杰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不再吭声,老老实实吃起饭来。
吃完晚饭,林耀祖来到存放网具的地方,明天新船第一次出海捕鱼,这些网具可至关重要。他又看了看刺网和手抛网没什么问题,才放心地回屋休息。
屋里,两个孩子已经在床上安然睡熟,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林小涵蜷成小小的一团,林宗飞则四仰八叉地躺着。
叶青坐在床边,借着床头那盏微弱的煤油灯,正专注地缝补孩子的衣服。小孩子天性活泼,一天到晚在外面疯跑,衣服总是刮破,膝盖和袖口上经常是新补丁叠着旧补丁。
林耀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叶青察觉到他回来,抬起头轻声问:“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林耀祖在床边坐下,压低声音,“明天看看能捞到什么好货,后天回家时一起带过去。”
“我在想,要不要买辆自行车,以后出门会方便不少。”
叶青闻言,手里的针线停了停,“咱们手里的钱不多了。到时候搬家,还有不少东西要添置呢。买自行车的事,还是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林耀祖点点头,“也是,那就晚点买。”
他靠在床沿上,看着媳妇还在专注地缝补衣服。
“早点休息吧,”他轻轻推了推她,“这么暗的光,累眼睛。”
“就差这几针了,”叶青头也不抬,手指翻飞,“缝完就睡。”
林耀祖没有再催,就那么看着她。
灯光下,她低着头,侧脸的线条柔和而秀丽。没有脂粉,没有首饰,身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手指因为常年做活而稍显粗糙。可她周身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美——真实的、温暖的、让人心安的美。
他忽然想起记忆中的那些后世——浓妆艳抹的面孔,堆满虚荣的笑容,精致却空洞。和眼前这个女人比起来,那些都像是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看什么看?”叶青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林耀祖笑了,伸手把她拉过来:“别缝了,明天再弄。”
“哎,线还连着......”
“明天我帮你穿。”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屋里更暗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