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护法的右手抬到一半,手势骤变。
他没有再用爪影,而是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诡异的印诀。十指交错,指尖泛起幽绿色的光芒,那些光芒在空中交织成一个个王玄从未见过的符文。符文不像灵界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笔画扭曲盘旋,像一条条活过来的毒蛇。符文在空中旋转、膨胀,发出刺耳的尖啸——
嗤——
万千怨魂的哀嚎声骤然在戈壁上炸开!
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灌入识海的精神冲击。王玄只觉得脑袋像被一把烧红的铁钎从太阳穴刺入,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戈壁消失了,魇护法消失了,连头顶的天空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炼狱。大地是干裂的血肉,天空是翻滚的血海,无数面目狰狞的怨魂从血海中爬出,有的缺了半个脑袋,有的拖着肠子,有的浑身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它们张着黑洞洞的大嘴朝他扑来,指甲刮擦着他的神魂,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响。
靠山殿已灭!你师父死了!所有人都因你而死!怨魂的尖叫化作恶毒的诅咒,直刺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那些声音有时像他师父的训诫,有时像李澜的笑骂,有时像同门师兄弟的呼唤,每一个都足以让人心神大乱。
与此同时,魇护法身后的空间裂开了数道缝隙。
五只魔物从缝隙中钻出。
它们无形无质,像是一团团浓缩的黑影,没有固定的形状,在半空中不断变换着大小和轮廓。只有两团暗绿色的光点亮起——那是它们的眼睛,冰冷、饥饿、没有任何情感。它们没有实体,却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那是一种与灵界法则格格不入的异样波动,像油污浮在水面上一样,与周遭的一切都不协调。戈壁上的砾石在它们靠近时变成了灰黑色,连光线都被吞噬了几分,地面上的热浪在它们经过时骤然冷却,蒙上一层白霜。
专噬神魂的魔物。
王玄的识海在怨魂的冲击下摇摇欲坠。他的身体在戈壁上僵立不动,七窍中渗出了细密的血珠,沿着面颊缓缓滑落。血色炼狱的幻象太过真实,他甚至能闻到血海中的铁锈味和怨魂身上的腐臭味。但他的眼神没有涣散——太极真罡在识海中自动运转,阴阳二气化作一道旋转的太极图,将他的神魂核心牢牢护在中央。靠山殿被毁的幻象虽然恶毒,但他心中清楚,那不过是魇护法窥探他记忆后制造的心魔幻象。只要他不信,幻象就伤不了他的根本。
怨魂撞在太极图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冰雪落入沸水,消融了一片又一片。但更多的怨魂接踵而至,前仆后继,永无止境。太极图在冲击下微微震颤,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太极真罡虽然克制魔气,但消耗也是巨大的。他的法力本就只剩不到一成,在这种程度的精神攻击下,每多撑一息都是在透支生命。
王玄咬紧牙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鲜血从嘴角溢出。他强行运转轮回之眼——这个举动几乎耗尽了他残存的力气,金色的光芒在他眼底亮起,像黑暗中点燃的一盏灯。
金光穿透了血色炼狱的幻象。
他看到了——那些怨魂并非真实存在,而是魇护法以精神力量凝聚的虚影,数量虽多却没有实体,真正致命的是那五只无形魔物。它们趁着怨魂吸引注意力的时机,已经悄无声息地飘到了他身周三丈处。暗红色的舌头从黑影中伸出,又细又长,舌尖分叉,舔舐着他的神魂防御。每舔一下,太极图就暗淡一分,像一只蚂蚁在啃噬大堤。
轮回之眼继续深入,穿透魔物的外层黑影,看向它们的核心——
一丝极淡的异样气息。
那气息不属于灵界。它的法则结构与灵界的一切都截然不同,更加霸道,更加诡异,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本能。王玄在两界山时就感知过这种气息,魇护法的力量本源中就有它的存在。那时他只是觉得异样,此刻在轮回之眼的透视下,那丝气息的本质暴露无遗——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法则,一个比灵界更加残酷、更加野蛮的世界。
神元大世界的力量。
王玄心中一凛,但更多的是明悟。这些魔物和魇护法的精神攻击同源,都来自神元大世界的法则体系。而他的太极真罡之所以能克制它们,正是因为太极真意统御的法则根植于灵界本土——两种法则体系天然对立,就像水与火,光明与黑暗。这也是为什么魇护法的攻击虽然威力巨大,却始终无法彻底碾碎他的神魂防御。
但光靠太极真罡撑不了太久。
他的法力在飞速消耗,从不到一成降到半成,再降到勉强维持运转。口中又涌出一口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砾石上。视野开始发黑,四肢变得冰凉,连握着剑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魇护法站在数十丈外,双手维持着印诀,看着他在精神冲击中苦苦支撑,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一个科学家在观察实验品的极限在哪里。
能在本护法的九幽噬魂下保持清醒,你足以自傲了。魇护法淡淡道,在窥真境中,你是第一个。可惜,到此为止了。
他的手势变了——准备发动致命一击。十指扣合的方式微微调整,幽绿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光球中隐约有无数怨魂在哀嚎尖叫。这一击若是落下,王玄的神魂会在瞬间被撕碎,连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
就是现在!
王玄的左手在怀中猛地发力——小乾坤干扰阵盘被他捏碎!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阵盘碎裂处炸开,那声音不像金铁交鸣,更像是天地本身发出的呻吟。以王玄为中心,方圆千丈内的空间骤然变得紊乱起来。不是简单的空间折叠或撕裂,而是一种无差别的干扰——所有空间法则在这一刻都像被搅浑的水,失去了原本的秩序和规律。光线在紊乱中扭曲,戈壁上的砾石忽大忽小,地面像水面一样起伏不定,连声音都变得支离破碎。
魇护法刚刚准备发动的精神攻击瞬间失去了准头。万千怨魂像被狂风刮散的烟雾,在空间紊乱中发出凄厉的尖叫,顷刻间消散大半。那五只无形魔物更是首当其冲——它们本就是依靠神元大世界的法则维持存在的,灵界的空间法则一乱,两种法则体系的冲突在它们身上直接爆发,形体立刻变得不稳定起来,发出尖锐的嘶鸣,在半空中扭曲翻滚,有两只甚至直接被空间裂隙撕成了碎片,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魇护法的空间封锁也在同一瞬间瓦解。被攥住的空间恢复了自由,王玄身边三丈的球形囚笼像泡沫一样碎裂,四面八方的挤压之力消散于无形。
咫尺天涯步!
他将全部剩余的法力——不足半成——毫无保留地注入脚下。空间在他面前折叠,三十丈、五十丈、八十丈——他的身形在紊乱的空间中拉出一串残影,像一道黯淡的流光,从魇护法的封锁间隙中硬生生挤了出去。他甚至能感觉到魇护法的神识在他身后扫过,像一只爪子在虚空中抓了一把,却只抓到了一片紊乱的空间碎片。
整个过程从阵盘碎裂到王玄冲出,不到两个呼吸。
魇护法没有立刻追击。
他站在原地,感受着方圆千丈内紊乱的空间法则,微微挑眉。阵盘的威力比他预想的要强——不是威力本身有多强,一个一次性法器的空间扰乱在他看来算不得什么。但那种扰乱的方式极为精妙,恰好克制了他的九幽锁天阵和精神锁定。更让他在意的是,阵盘的空间扰乱与王玄身上的太极真罡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鸣——灵界本土法则在阵盘的刺激下变得异常活跃,对他的神元大世界力量形成了天然的压制。两种效果叠加,让那不到两个呼吸的空当比他预估的长了一倍有余。
特攻。
魇护法看着王玄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有意思。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不是愤怒,不是被戏耍的恼羞成怒,而是一种猫捉到老鼠后发现老鼠居然会咬人的……欣赏。这种表情出现在一个活了数千年的魔宗护法脸上,比任何愤怒都更加危险。
能看破神元气息的人,在灵界可不多见。魇护法缓缓放下双手,残余的魔物在空间紊乱消退后重新凝聚,缩回了他身后的空间裂缝中,太极真意、轮回之眼、斩天剑录……你身上的秘密,比本护法想象的还要多。
他没有追。不是追不上,而是不需要追。九幽标记还在王玄身上,那枚因果层面的锚定不会因为一个阵盘就消散。他随时都能找到王玄的位置。何况,他现在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真正的兴趣——一个窥真境的蝼蚁,不但从他手中逃了两次,还看破了他力量的本源。这种人,要么收为己用,要么亲手毁掉。无论哪种结果,都值得他多花些时间慢慢玩味。
猫捉老鼠的游戏,才刚刚开始。魇护法的身影在戈壁热浪中渐渐变淡,跑吧,跑得越远越好。本护法倒要看看,你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另一边,王玄在拼尽最后一丝法力冲出戈壁后,身体终于到了极限。
他的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战斗中溅上的。断裂的左臂已经失去了知觉,右手还死死握着万化归墟剑,剑身上的光芒黯淡到几乎熄灭。经脉中空空荡荡,法力近乎枯竭,神魂在魇护法的精神冲击下布满了细微的裂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脑浆被搅动般的疼痛。
但他的右手始终紧紧攥着,指节发白——空冥石还在。那块拳头大小的灰白色石头被他攥在掌心,棱角硌进皮肉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反而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下方是一片浩瀚的迷雾山脉。
白色的浓雾从山谷中升腾而起,将整片山脉笼罩其中,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雾气中蕴含着一种天然的隔绝之力,王玄在坠落的过程中能感觉到——神识一进入雾中就被吞没,连轮回之眼都只能看穿三丈远。雾中隐约可见巨大的树影和黑黢黢的山脊,像蛰伏在白色帷幕下的巨兽。
天然的藏身之处。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调整身形,像一块石头一样扎入浓雾之中。雾气冰凉湿润,包裹着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他在雾中急速下坠,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白雾,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树枝划过衣袍的窸窣声。最终重重摔落在一片松软的落叶层上,溅起一大片腐烂的枝叶。
一口淤血喷了出来,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但他没有晕过去。他咬着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挣扎着将身体拖入一棵巨树根部的空洞中。那空洞不大,刚好容下一个人,内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菌类。他又用脚将洞口附近的枯叶扒拉过来,将洞口遮掩得严严实实。做完这一切,他才靠在冰冷的洞壁上,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断裂的骨头和受损的经脉,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空冥石还紧紧攥在手中,石头表面被他的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远处天际,魇护法的身影缓缓浮现。他站在云头,俯瞰下方翻涌的迷雾,幽绿色的眼睛在雾面上扫过,却没有立刻追下去。雾中的天然隔绝之力当真有些麻烦,以他的修为虽然能强行穿透,但那样做会消耗不少力气,而且雾中地形复杂,古木参天,一个受伤的窥真境修士铁了心躲藏,找起来也需要时间。
他不急。
他在等。等王玄以为自己安全了的时候,等那个年轻人松了一口气、放下戒备、开始疗伤的时候——那才是猎杀的最佳时机。
迷雾无声地翻涌,将山脉中的一切秘密都掩藏在白色的帷幕之下。风从远处吹来,掠过雾面,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为这场未完的追杀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