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东七十一岁那年春天,膝盖开始疼。
先是早上打拳的时候蹲不下去。
以前两脚分开,膝盖微屈,能站小半个钟头。
如今蹲到一半就卡住了,得扶着石榴树慢慢直起来。
他没跟林婉清说。
每天早上照常起来,照常站在树底下,但动作变了,更慢,更轻。
林婉清在灶房里做早饭,隔着窗户看了他两天,没吭声。
后来是血压。
胡同口有个社区诊所,免费给老人量血压。
赵卫东路过的时候进去量了一回,大夫说高压一百六。
大夫让他少操心,多休息,开了瓶降压药。
赵卫东把药揣在兜里,回家搁在抽屉里,没吃。
林婉清收拾抽屉的时候翻出来了,拿着药瓶站在他面前。
“什么时候的事?”
赵卫东坐在桌边翻报纸。
“前阵子。大夫说没事。”
“高压一百六还没事?”
林婉清把药瓶搁在桌上。
“从明儿起,你别去公园了。”
赵卫东把报纸搁下。
“早就没去了。”
林婉清看着他。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灶房了。
那天中午她做了两个菜,一个炒菠菜,一个蒸鸡蛋,都是少油少盐的。
赵卫东夹了一筷子菠菜,嚼了两下,没吭声。
何雨柱晚上送饭来,饭盒里装的是红烧肉,油亮亮的。
林婉清把饭盒盖打开了看了一眼,又盖上了,搁进碗柜里。
何雨柱站在旁边,搓了搓手。
“嫂子,怎么了?”
“你赵哥血压高。以后别送这些油腻的了。”
何雨柱把饭盒拿起来,看了看里面的红烧肉。
“那我明天换清淡的。蒸鱼行不行?”
“行。”
从那以后何雨柱送来的饭盒换了样子。
今天是蒸鱼,明天是炖豆腐,后天是清炒虾仁。
都是何雨柱在店里单做的,少油少盐,搁在饭盒里码得整整齐齐。
赵卫东吃了两顿,跟何雨柱说不用这么麻烦,何雨柱不听。
“赵哥,您年轻时候没享着福,如今该补补。”
“但这补也得讲究,不能瞎补。”
“您放心,我让店里的大夫开过方子了。”
赵卫东看了他一眼。
“你店里还有大夫?”
何雨柱嘿嘿笑了。
“就是那个跑堂的老陈,他爹是中医。”
“我问了问,他说高血压吃清淡点好。”
赵卫东把饭盒打开,里头是清蒸鲈鱼,上面搁着几根姜丝。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鱼是新鲜的,火候刚好,嫩得很。
天气暖了以后,赵卫东出去得少了。
以前每天还去胡同口溜达一圈,如今就在院子里走走。
石榴树发了新芽,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树底下看。
有时候林婉清出来陪他坐一会儿,两个人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石榴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胡同里偶尔传来的叫卖声。
赵思甜放学回来,书包往石桌上一搁,蹲在他旁边。
“爷爷,今天老师让写作文。题目是《我最敬佩的人》。”
赵卫东看了她一眼。
“写谁?”
赵思甜歪着头想了想。
“写爷爷。”
“写你奶奶。你奶奶一辈子不容易。”
赵思甜摇了摇头。
“就写爷爷。写爷爷当年送物资的事。我们老师说了,可以写家里人。”
赵卫东没再拦。
赵思甜从书包里掏出本子,趴在石桌上写。
她写字的时候右手攥着笔,左手按着本子,脑袋低低的,两条小辫子垂在耳侧。
赵卫东看着她写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石榴树上。
树上的小果子刚长出来,青绿青绿的,密密匝匝地坠在枝头。
那天傍晚何雨柱来送饭,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他这几天送完饭不急着走,有时候跟赵卫东下一盘棋,有时候就坐着抽烟。
那天他坐在石凳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往天上吐了个圈。
“赵哥,您说这人老了,是不是都这样?”
赵卫东把茶杯端起来。
“哪样?”
“身子骨不听话了。我最近也觉得累,灶上站一天,晚上回家腰直不起来。以前没这感觉。”
赵卫东喝了一口茶。
“你才多大。五十出头的人,喊什么累。”
何雨柱把烟灰弹在地上。
“我娘走的时候,五十多。我现在比她还大几岁。”
赵卫东没接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石榴树叶在风里晃。
何雨柱把烟掐灭了,站起来。
“赵哥,我回去了。明儿给您带条鲫鱼,清炖。”
赵卫东点了点头。
何雨柱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
“赵哥,您可得注意身子。思甜还小呢。”
赵卫东摆了摆手。
何雨柱把院门带上,走了。
第二天是礼拜天。
赵思甜不用上学,在家里做作业。
林婉清去早市买菜,临走前嘱咐赵卫东把药吃了。
赵卫东应了一声,在院子里给石榴树浇水。
水管子接在水龙头上,水珠从管口滴出来,落在树根周围的泥土里。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觉得头有点晕。
他站起来,想扶住石榴树,手伸出去没够着。
膝盖一软,人就往地上栽。
林婉清回来的时候,赵卫东躺在石榴树底下。
水管子还攥在手里,水从管口流出来,把地上的土冲出一道沟。
她扔了菜篮子跑过去,蹲下来摇他的肩膀。
赵卫东脸色发白,嘴唇没血色。
她叫了两声,没应。
林婉清站起来跑进屋,拿起电话拨了120。
手抖得按不准数字,拨了两遍才通。
她在电话里说了地址,声音发紧,但每个字都清楚。
挂了电话她又跑回院子里,蹲在赵卫东旁边,把他的头搁在自己膝盖上。
赵思甜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口吓住了。
“奶奶,爷爷怎么了?”
“没事。”
林婉清把赵卫东的头托稳了。
“思甜,去胡同口等着,救护车来了带他们进来。”
赵思甜跑了出去。
林婉清低头看着赵卫东的脸。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梦。
她拿手把他的眉头抚平了,手搁在他额头上,温温的。
救护车来得快。
两个穿白大褂的抬着担架进了院子,把赵卫东抬上去。
林婉清跟着上了车,赵思甜被邻居大妈拉住了。
车子开了出去,警报声在胡同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系统提示:宿主生命体征异常。】
【灵能空间紧急防护机制启动。】
【当前状态:昏迷。】
【防护机制维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