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天上午,团部大会议室。
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却扇不走屋里沉闷的空气。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团政委、各部门主官以及各营连的干部悉数到场。
霍凌渊坐在主位上,腰背挺得笔直,冷硬的下颌线绷着,正翻看着手里的海防巡逻报告。作为一团之长,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煞气,让会议室里的气氛格外肃穆。
周向南坐在他侧边,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时不时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看起来像个极其称职、毫无存在感的副手。
“……综上所述,三营的防区还需要再加固。”霍凌渊合上报告,声音低沉有力,准备结束今天的例会。
“政委,各位同志。”
就在霍凌渊话音刚落时,周向南突然站了起来。他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份对折的信纸,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欲言又止的表情。
全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周向南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重地开口:“有件事,我本来不想在会上提,怕伤了咱们一团和气。但作为副团长,我绝不能眼看着咱们团的纪律被破坏!”
霍凌渊微微皱眉,抬眼看向他,目光如刀。
周向南没有看他,而是将那份信纸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声音拔高了几分:“昨晚凌晨两点,我在查岗时,发现码头仓库的警戒线被人破坏了!而且,我听说有人私自调拨军用物资,以及把截获的物质暂存仓库。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倒吸凉气声。
团政委脸色一沉:“向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场还有什么线索?”
周向南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坐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王干事:“王干事,你当时就在现场,你当着大家的面,把情况说清楚!”
王干事猛地打了个哆嗦,双腿发软地站了起来。他不敢看霍凌渊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死死盯着桌面,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我亲眼看到的。我昨晚去码头巡逻,看、看见霍团长从仓库里出来……口袋里掉出来这个……”
“放肆!”霍凌渊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缸里的水都溅了出来。他眼神凌厉地扫向王干事,“王干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我没撒谎!”王干事被霍凌渊一瞪,吓得差点哭出来,但他想到家里那一斤白糖和几张布票,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我害怕,就偷偷把这张纸藏了起来……”
周向南立刻接过了话头,他拿起桌上那张纸,在众人面前展开,语气里满是“痛心”:“政委,大家看这字迹!虽然霍团长平时极力掩饰,但这起笔和收笔的习惯,分明就是霍团长本人的亲笔!霍团长,你平时作风强硬,大家都有目共睹,可你也不能为了点蝇头小利,做出这种事啊!”
那张纸被传阅到了政委手里。政委看着上面那几行字,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霍凌渊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盯着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串串调拨的物资,而那字迹,竟然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最要命的是,他平时写“霍”字时,最后一笔总会习惯性地往回勾一下。而这张纸上的“霍”字,连这个极其微小的往回勾的笔锋,都模仿得分毫不差!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他写的,可这种下作的手段,让他连解释都觉得是一种侮辱。他霍凌渊行事光明磊落,什么时候需要靠这种口舌之争来证明自己?
“我没有做过。”霍凌渊冷冷地吐出五个字,声音硬得像石头。
“凌渊,”政委拿着那张纸,手微微发颤。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失望,而是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这字迹……确实看着像你写的。可是……这不可能啊!”
政委太了解霍凌渊了,他们是一起扛过枪的老战友。霍凌渊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让他去走私?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那些平时受过霍凌渊严厉批评的干部们,此刻面面相觑,大家都不敢相信霍团长会做这事,霍团长虽然来团里才一年不到,但他为人正派、作风强硬,大家对他一直是打心底里尊敬的。如今出了这种事,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周向南站在旁边,低下头假装喝水,嘴角在茶缸的遮挡下,勾起了一抹极其隐蔽的冷笑。
心想:这下看你怎么办?这阵子可把你得意坏了。
政委虽然不相信,但为了平息事态,只能让他停职回家,配合组织调查。
团部大会不欢而散。
霍凌渊一言不发地收拾了桌上的钢笔和笔记本,正准备走出了会议室,政委叫住了他:“凌渊,你等一下 。”
政委把纸条递给霍凌渊:“你自己仔细看一下,到底怎么回事。”霍凌渊接过纸条越看越气,他啪的一声把纸条拍在桌上,茶杯都被他震到了,水“哗”地流出来打湿了纸条,
政委手忙脚乱地捡起纸条:“哎呀呀,这不能弄湿呀。”但是纸条上面有好几处都被晕染了:“这怎么办,这怎么办?”政委拿着纸条,“我写一份吧,”霍凌渊虽然有气,但也不忍看老战友着急,
“好吧,小李”,政委往门外喊了一声,让他把刚刚那几个营长喊回来 大家做个见证。一会几个营长来了,政委把事情经过说了一下,又把两张字条给大家比对了一下,并写了一张说明,让大家在见证人上签了名。
推开家属院那扇斑驳的木门时,霍凌渊的脚步比平时重了些。
院子里,乔青青正蹲在院里洗衣服。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到大白天回来的霍凌渊,愣了一下。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身上那股压抑到极点的低气压。
霍凌渊没有解释,只是走到桌前,将那张字条扔在桌上。他拉开椅子坐下,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我被停职了。”他冷冷地吐出五个字,声音硬得像石头。
乔青青讶异了一下,她没有惊慌失措地追问。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生性刚硬,行事光明磊落,这种下作的栽赃让他觉得百口莫辩,甚至懒得跟任何人解释。
她默默走到桌边,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手边,然后拿起了桌上那张字条,仔细端详起来。
那是政委在散会后,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用复写纸誊抄下来的那份“伪造字条”的副本。政委当时的眼神很复杂,只说了一句:“凌渊,你先拿着。我了解你,但规矩不能废,我会尽快查清真相。”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霍凌渊抽烟时明灭的火星声。
乔青青的目光在字条上缓缓扫过。作为医生,她习惯了极致的观察力;而作为霍凌渊的妻子,她天天看着这个男人写字,对他的字迹再熟悉不过。
突然,她的目光停留在了那个“霍”字上。
“这字不是你的。”乔青青把字条拍在桌上,指着那个字,语气平静却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