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两个兽人氏族在奥特兰克的寒夜中,为部落的重生发出第一声战吼时,洛丹伦的土地上,另一支沉默的队伍,正无可挽回的滑向深渊。
阿尔萨斯没有回头。
斯坦索姆焚城的烟,在他身后汇成一道黑色的柱子,很久都没有散去。
空气里烧焦的木头味,混着一股让人想吐的甜腥气。
他闻到了,但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是什么。
他甚至能尝到舌根上那股灰烬的苦味。
他身后的士兵们,那些白银之手的骑士和战士,现在一个个都跟丢了魂一样。
他们的盔甲上全是灰,缝里还有干掉的血渍,有些是亡灵的,有些是……盔甲和他们的眼神一样,都没了光。
屠杀过后,没人说话,营地里只有武器和盔甲的摩擦声。
他们只是机械的跟着最前面那个金发王子的背影走,好像他是唯一的方向,就算那会带着他们撞上礁石。
这支沉默的队伍,缓慢的穿过洛丹伦的丘陵。
他们的目标是海岸。
他们一到,港口小镇一下就安静了。码头工人停了手,酒馆里也没了声音。镇民们害怕的看着这支军队,都躲回了屋里,从门缝窗帘后面看。他们看到的不是凯旋的军队,而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阿尔萨斯没理会这些,直接走向港务官的办公室。
他的战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重规律的“嗒、嗒”声,每一下都敲在人们心上。
一个胖胖的港务官满头大汗的挤出来,脸上堆着笑,刚想说点好听的,可一看见阿尔萨斯那张没血色的脸和空洞的蓝眼睛,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王……王子殿下……”
“这里所有的船,我全征用了。”
阿尔萨斯的声音里没什么感情,像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港务官的脸“唰”的一下白了,下巴哆嗦着。
“殿下……这……这不行啊!这些都是私人的商船,跑塔伦米尔和南海镇航线的,还有……还有普罗德摩尔将军家族的船!我……我没有国王的命令,我不能……”
“现在你有了。”
阿尔萨斯打断他,右手拇指顶开了霜之哀伤的剑格。
剑身上的符文闪了一下。
港务官的视线越过王子,看到了他身后那些沉默的士兵。
他注意到,那些士兵握着武器的手上,指甲缝里还有发黑的血。
他一个劲的咽口水,好像喘不过气。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多说一个字,这把剑就会砍下他的脑袋。
“……是,殿下。遵命,殿下。”
他几乎是瘫软着让开了路。
士兵们立刻开始行动,动作很快,好像只有在执行命令时才能找回一点生气。
他们粗暴的赶走船员,占领了码头上所有能远航的船。
几个想理论的船长,被用枪托砸倒在地,拖到一边。
反抗的声音很快就没了,只剩下女人的哭声和船员们小声的咒骂。
就在舰队快准备好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皇家信使连人带马冲进了码头。
他从马上滚下来,来不及拍掉身上的土,就爬到阿尔萨斯面前,双手举着一卷用王室火漆封印的羊皮纸。
“王子殿下!泰瑞纳斯国王陛下的紧急敕令!”
信使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眼神里全是恐惧。
他一路从王都跑来,看到的景象让他快崩溃了——斯坦索姆的黑烟,还有沿途村镇关于王子屠城的传闻。
阿尔萨斯身边的副官,法瑞克上尉,脸色变了。
他快步上前,低声劝道:“殿下……是国王的命令。”
阿尔萨斯没理他,只是从信使手里抽走了那卷羊皮纸。
他没有马上打开。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士兵。
很多人停下了手里的活,望向这里。
他们麻木的表情退去了一些,脸上重新有了希望和不安。
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好多天没有这样的表情了。
他们是洛丹伦的士兵。
在成为阿尔萨斯的部下之前,他们首先是国王的士兵。
国王的命令,就是回家的号角。
阿尔萨斯捏着那卷羊皮纸,指尖能感受到上面火漆熟悉的纹路。
他能想到,父亲在写这封信时,脸上会是多么愤怒和失望。
或许,还有点心痛。
终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两根手指,扯断了火漆封印。
信上的字迹很有力,就像他的父亲。
内容也和他想的一样。
“……鉴于你在斯坦索姆地区采取的极端行动……朕命令你,立即解散你的部队……并即刻返回首都……接受光明使者乌瑟尔及议会的质询与审判……”
审判?
阿尔萨斯的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什么嘲讽,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
审判那些为了救这个王国,不惜弄脏自己手的人?
审判他?
审判那些眼看着同胞变成怪物,不得不挥刀的士兵?
而那些坐在王座上,远离瘟疫和死亡的人,却要来审判他们?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每一张望着他的、充满期盼的士兵的脸。
他们想回家,想得到国王的赦免,想忘了这一切。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从旁边一个士兵手里拿过一支火把。
“殿下,不要!”
信使惊叫着想扑上来,却被两个卫兵死死架住。
法瑞克也上前一步,声音发抖:“阿尔萨斯!那是国王的信!”
阿尔萨斯好像没听见,把国王的信凑近了火焰。
羊皮纸的边一下就烧黑卷曲,然后燃起一小簇火苗。
泰瑞纳斯国王的命令,他父亲的笔迹,就在他手里,在一片安静中,化为黑色的灰烬,飘散在海风里。
“我们没时间可以浪费了。”
阿尔萨斯的声音不大,却清楚的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洛丹伦的未来,将在诺森德决定。而不是在某个安逸的王座上。”
信使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士兵们都僵住了。
他们看着那团火,火光在他们眼睛里跳,然后灭了。
“他娘的……他把国王的命令给烧了?”
一个年轻士兵压着嗓子,对他旁边的老兵说,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
“闭嘴!你想死吗?”
老兵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睛里却同样是藏不住的恐惧。
“可是……那可是国王啊……我们这是在造反吗?我们成了叛军?”
窃窃私语终于在部队中传开了。军心开始动摇。
法瑞克上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走到阿尔萨斯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殿下,这么做……军心会彻底崩溃的!他们中的许多人,家人都还在洛丹伦。他们需要一个回家的理由!一个希望!”
“我知道。”
阿尔萨斯看着那些动摇的脸,心里一片冰冷。
退路。
只要还有退路,他们就永远不会真正属于他。
他们心中就还会存有侥幸,还会想着国王,想着家。
必须斩断它。
当晚,阿尔萨斯在旗舰的船舱里,召见了一名地精。
那地精个子很矮,绿皮肤,名叫吉兹克。
他脸上挂着精明的笑,是这支援军里地精佣兵的头。
“尊敬的王子殿下,您找我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地精搓着手,小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阿尔萨斯没说话,只是把一袋金币扔在桌上。
金币撞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要你带上你的人,在午夜之后,凿沉我们所有的船。”
吉兹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搓动的手也停了下来。
“……什……什么?殿下,您……您是说……凿沉您自己的船?”
“凿穿船底,然后放火。”
阿尔萨斯的语气很平淡,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压力,“做得干净点,要像一场意外。让所有人都相信,是你们这些佣兵为了制造混乱,趁机抢劫逃跑。”
地精看着那袋金币,又抬头看了看阿尔萨斯那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睛。
他打了个寒颤,冷汗湿了后背。
他明白了,这不是一笔生意,这是一个他如果拒绝,下一秒就会被扔进海里喂鱼的命令。这个王子疯了。
“……是……是!明白了,殿下。一场‘意外’。”
吉兹克的声音都在发颤。
“事成之后,我会再给你两倍的价钱。我会留下一艘小船,让你们离开。”
阿尔萨斯补充道。
吉兹克的眼中重新燃起了贪婪,那贪婪压倒了恐惧。
他一把抓起那袋金币,紧紧抱在怀里,重重的点了点头。
“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绝对的荣幸!”
地精离开后,法瑞克从船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脸色苍白。
“殿下……您真的要这么做?那是我们自己的船!是我们回家的唯一希望!”他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
“不。”
阿尔萨斯平静的看着他,“它们不是希望,是牢笼。是阻碍我们前进的枷锁。只要船还在,人心就永远不会齐。”
他走到法瑞克面前,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大的让法瑞克感到了疼痛。
“法瑞克,回答我。你追随我,是因为我是洛丹伦的王子,还是因为你相信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拯救这个王国?”
法瑞克看着阿尔萨斯的眼睛,那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想起了斯坦索姆的火,想起了那些被王子亲手斩杀的平民,想起了刚刚化为灰烬的国王敕令,还有这个疯狂的计划。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从他选择留在阿尔萨斯身边,而不是跟随乌瑟尔离开的那一刻起,路就已经断了。
他缓缓的跪了下去,单膝着地。
“我追随您,我的王子。无论去往何方。”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认命的疲惫。
“很好。”
第二天黎明,凄厉的警钟声划破了港口的宁静。
“船!我们的船着火了!”
“快救火!船底漏水了!是破坏!”
士兵们衣衫不整的冲出营房,看到的是一幅末日般的景象。
停靠在港湾里的舰队,他们唯一的退路,此刻正被大火和冰冷的海水一同吞噬。
浓烟滚滚,烧断的桅杆轰然砸入水中,激起巨浪。
十几艘船,只剩下王子所在的旗舰和另外几艘小船还在扑救,其余的都在缓缓下沉。
“完了……全完了……我们回不去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跪倒在泥水里,嚎啕大哭。
“是谁干的?!是谁?!让我杀了他!”
一个老兵涨红了脸,愤怒的咆哮着。
恐慌和愤怒在人群中传开了。
就在这时,阿尔萨斯在法瑞克的护卫下走了出来。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与狂怒。
“是谁干的!”
他拔出霜之哀伤,剑指苍天,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几名士兵押着一群被捆绑起来的地精走了过来,正是吉兹克和他的手下。
为首的士兵高声报告:“殿下!我们抓住了这些纵-火-犯!他们想凿沉船只,趁乱逃跑!”
阿尔萨斯一步步走向那个地精头目。
吉兹克满脸惊恐,拼命的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
他看向阿尔萨斯,眼里充满了乞求和不解,他明明是按命令办事!
“不!不是我们!是王子殿下他……”
他的话没能说完。
阿尔萨斯的剑,没有丝毫犹豫,干净利落的刺穿了他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阿尔萨斯一脸。
“叛徒!”
阿尔萨斯抽出长剑,剑锋上的血珠在晨光下闪着妖异的光。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转向所有士兵。
“他们想要背叛联盟!想要让我们烂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显得沙哑,却充满了煽动性。
“看看吧!这就是懦夫的下场!他们以为烧了船,就能摧毁我们的意志吗?”
他高举长剑,剑尖直指北方。
“不!他们错了!”
“现在,我们无路可退!”
“我们唯一的生路,就是向前!去诺森德!找到那个恶魔,宰了他,为我们所有的牺牲复仇!为斯坦索姆复仇!”
“然后,以英雄的身份,荣归故里!”
士兵们看着那些燃烧沉没的船骸,看着地上地精温热的尸体,看着他们年轻、冷酷、脸上还沾着血的王子。
他们已经没有选择了。
唯一的选择,就是相信他。
“向前!”一名老兵第一个举起了武器,嘶吼道。
“在诺森德找到胜利!”
“荣归故里!”
巨大的呼喊声盖过了海浪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在阿尔萨斯的命令下,士兵们扑灭了旗舰的火焰,堵住了漏洞。
一支拼凑起来的、由几艘破船组成的北伐舰队,就这样起航了。
舰队缓缓驶离海岸,身后是洛丹伦大陆越来越模糊的轮廓。
阿尔萨斯独自站在旗舰的船头,任由冰冷刺骨的海风吹拂着他的脸庞和金色的长发。
法瑞克走到他身后,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殿下,我们……真的还能回来吗?”
阿尔萨斯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北方那片被阴云笼罩的海域。
“回不来了,法瑞克。”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从今天起,洛丹伦没有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