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泪落在他脸颊上。
很烫。
但那点温度很快就被雨水冲掉了,只剩下冷。
阿尔萨斯僵在原地,怀里抱着她的感觉还在,鼻子里也还有她头发上魔法的味道,但眼前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奥术能量撕开空间,发出嗡嗡的低响。
吉安娜转身走了进去,没有回头。
蓝紫色的光带收拢,然后关上了。
阿尔萨斯向前伸出手,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
指尖只碰到了一片冰冷,还有传送门关上时漏出来的一点奥术能量。
那股能量在他手心结了一小片霜,很凉。
除了冷风,什么都没抓住。
火光又回到了他的视线里,热空气灌进肺里。
木头房梁断掉的噼啪声,还有远处街上传来的、已经不多的惨叫声混在一起。
他伸着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后才慢慢放了下来,手指用力掐进手心,指甲刺破了皮肉,很疼。
他转过身,走出了这片下着雨的火场。
再也没有值得他停下的人了。
高大的身影在火光里被拉得很长,晃来晃去,像个走路不稳的巨人。
斯坦索姆死了。
这座洛丹伦北方的繁华城市,现在只剩下烧黑的木架子和塌了的石墙。
焦炭、烂肉和血腥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想吐。
阿尔萨斯没什么反应。
他的脑子好像已经懒得去管这些了。
战靴踩在碎石和灰烬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步,又一步,往前走。
一辆烧焦的马车翻在路中间,拉车的马肚子被掏空了,肠子流了一地。
几只刚变成食尸鬼的怪物正趴在马肚子上吃,听到脚步声,它们一起抬起头,满嘴都是血和碎肉。
跑在最前面的那只,身上还穿着破破烂烂的围裙,是城门口面包店的老板。
阿尔萨斯记得他,一个总爱笑的胖子,以前丰收节的时候,总会给巡逻的卫兵送刚烤好的面包,还吹牛说这是全东部王国最好吃的。
现在,他张着满是碎肉的嘴,喉咙里发出嘶吼,朝着阿尔萨斯冲了过来。
阿尔萨斯没停步,也没多看他一眼。
“光明使者”战锤随便向旁边一挥,带起一阵风。
锤头砸碎了面包店老板的脑袋,颈骨断掉的声音很脆。
没头的尸体往前跑了两步,才倒在地上。
剩下的几只停了一下,但很快又嘶吼着扑了上来。
他没有再挥锤。
左手伸出去,掐住一只食尸鬼的脖子,把它提了起来,挡在身前。
其他的食尸鬼不管不顾的扑在同伴身上撕咬,咬碎骨头的声音和撕肉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阿尔萨斯就这么举着这个肉盾,继续往前走。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片冰冷。
走过这条烧着的街,他随手把手里只剩半截的尸体扔进路边的火里。
火一下烧得更高,吞掉了那还在动的身体。
目标很明确。
那股邪恶、阴冷的能量,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清楚。
玛尔加尼斯。
那个恶魔,还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像个剧院老板一样,欣赏着他导演的这场戏。
城市的尽头,是斯坦索姆大教堂。
这里曾是洛丹伦北方的信仰中心。
现在,彩色玻璃窗全碎了,只剩下黑色的窗框,像一个个空洞的眼窝。
门前广场上,白银之手创始人乌瑟尔的雕像倒在地上,沾满了血。
恶魔的气息就是从教堂里传出来的,带着一股硫磺和腐烂的味道。
阿尔萨斯抬脚踹开那扇快要倒了的橡木门。
“玛尔加尼斯!”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震得屋顶的灰尘都掉了下来。
“滚出来,你这个懦夫!”
一个优雅的声音从布道台的阴影里传来,带着点笑意。
“懦夫?不,不,年轻的王子,我可不是懦夫。”
恐惧魔王玛尔加尼斯慢慢走了出来,巨大的蝠翼收在身后,紫色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怪异的光。
他拍了拍手背,好像上面有灰尘一样,语气很轻松。
“我可是坐在这里,欣赏完了整场演出。说真的,你挥舞战锤的姿势,比洛丹伦最老练的刽子手都要熟练。干净,利落,充满力量感。我非常欣赏。”
阿尔萨斯走近两步,双手握紧了战锤。
“你的末日到了,恶魔。”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玛尔加尼斯夸张的大笑起来,笑声在神圣的教堂里特别刺耳。
“我的末日?不,不,不。王子,你还没明白吗?”
他伸出长着爪子的手,指向教堂外的火海。
“你的‘净化’完成了,不是吗?看看外面,多么壮观的景象。你亲手埋葬了你的臣民,你的城市。说实话,你干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彻底。”
阿尔萨斯的呼吸重了起来,胸口起伏。
“我是为了拯救他们!阻止你的瘟疫扩散!”
“拯救?”
玛尔加尼斯玩味的重复这个词,往前走了一步,那双烧着绿色邪能的眼睛盯着阿尔萨斯,“用战锤敲碎他们的脑袋?用烈火烧焦他们的躯体?别骗自己了,阿尔萨斯·米奈希尔。你享受这种感觉,对不对?”
恶魔的声音压低了,充满了蛊惑。
“你享受这种主宰别人生死的权力。你骨子里就渴望着杀戮和征服。这才是你,这才是真正的你。圣光只是你虚伪的外衣。乌瑟尔看透了你,所以他走了。你的小法师也看透了你,所以她也走了。”
“他们为什么离开?”
玛尔加尼斯张开双臂,“因为他们受不了你身上这股浓郁的血腥味!他们害怕你!他们把你一个人丢在这片废墟里,像丢掉一件垃圾!但我不一样,”他凑近了些,声音像蛇一样嘶嘶作响,“我非常欣赏你的杰作。”
“我让你闭嘴!”
阿尔萨斯吼着冲了上去。
战锤高高举起,锤头上的圣光烧了起来,带着风声砸了下去!
玛尔加尼斯的身影在锤头落下前,变成了一群黑色的蝙蝠,尖叫着飞开,又在几米外的布道台旁重新聚拢。
“愤怒,毫无意义的愤怒。”
他摇着手指,语气里满是嘲弄。
“你以为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你在这里逞匹夫之勇,杀死我?别天真了,王子。这只是一场盛大仪式的开幕,而你,是今晚最耀眼的主角。”
玛尔加尼斯的身后,奥术能量开始涌动,一个闪着冰蓝色光的传送门打开了。
门里是风雪交加的冰原,冷风从里面吹了出来。
“你的‘净化’完成了,王子。现在,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来诺森德找我吧。”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在那里,你将迎来自己真正的命运。在那里,有你渴望的一切。力量,或者……救赎。”
说完,他后退一步,整个人没进了传送门。光芒很快关上了。
“不——!”
阿尔萨斯再次冲了过去,但只扑了个空。
“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用尽全力,将手里的“光明使者”狠狠砸在布道台的地面上。
轰!
一声巨响。
坚硬的石板裂开了,裂纹向四周蔓延。
沉重的战锤深深嵌进地面,锤柄还在嗡嗡作响。
教堂里又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阿尔萨斯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气声,和锤柄震得手臂发麻的感觉。
他输了。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结果自己才是被耍的那个。
他做的一切,他的挣扎,他的屠杀,他的牺牲,都只是恶魔剧本里的一行字。
他要追过去。
追到天涯海角。
追到诺森德那片冰天雪地。
他要亲手捏碎那个恶魔的喉咙。
就在他准备拔出战锤时,一个很轻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
是哭声。
很轻,断断续续的,好像被吓得不敢哭出声。
在这座死城里,这属于活人的声音特别刺耳。
阿尔萨斯停下动作,像一头狼一样,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布道台下面的阴影里。
他松开战锤,拔出腰间的佩剑“复仇者”。
一步一步,悄悄走了过去。金属靴子踩在碎石上,没发出声音。
他蹲下身,朝那片阴影里看。
一个男孩。
大概六七岁,穿着还算不错的衣服。
他缩在布道台下面的空隙里,抱着一只掉了一只眼睛的玩具熊,全身都在发抖。
男孩察觉到光线变了,慢慢抬起头。
当他看到阿尔萨斯那张沾着血和灰的脸,还有那身发着冷光的铠甲时,眼里的泪水一下就停了。
他忘了呼吸,只是害怕。
他没跑,也没叫。
只是更紧的抱住怀里的玩具熊。
阿尔萨斯站起身,看着他。
一个活人。
一个……可能已经被感染的。
他已经屠了整座城,不差这一个。
他转身走回原地,重新握住嵌入地面的战锤。
双手用力,低吼一声,战锤被他从碎石里拔了出来。
他心里没什么感觉。
他举起战锤。
那沾满脑浆和血的锤头,在火光下投下巨大狰狞的影子,把男孩小小的身影完全盖住了。
手臂肌肉绷紧,就要挥下。
突然,男孩从阴影里扑了出来。
他没有扑向阿尔萨斯,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他的腿。
那力气很小,但很坚决。
阿尔萨斯低下头。
男孩也正仰头看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恐惧不见了,变成了一种阿尔萨斯看不懂的怨毒。
男孩动了。
他抬起右手,用手指,在阿尔萨斯冰冷的腿甲上用力划。
他的指甲已经掉了,手指的皮肤烂了,流着脓,露出了暗红色的肉。
粘稠、发臭的黑血混着脓水,从他血肉模糊的指尖流出来。
他用自己的血肉当笔。
用代表瘟疫的黑血当墨。
在冰冷的铁甲上,一笔一划,用力的、固执的写着。
吱……嘎……
指骨刮过铁皮,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阿尔萨斯皱起眉。
他看清了那两个字。
用黑血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救我。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扎进阿尔萨斯的眼睛里。
他的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救我?
不是“去死”,不是“恶魔”,不是任何一句诅咒。
而是一句求救。
对于一个发誓守护子民的圣骑士,对于一个刚屠了全城的刽子手来说,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不是受害者的谩骂。
而是受害者在变成怪物前,向凶手发出的,最后一句求救。
一股恶心和愤怒从胃里翻上来,冲到喉咙。
“滚开!”
他发出不像人声的怒吼,抬起腿,狠狠一脚把那个小小的身体踢飞出去。
男孩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撞在远处的石柱上,滚落在地。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骨头发着咯咯的声音。
原本苍白的皮肤很快变成灰绿色,一条条血管暴起,是病态的紫黑色。
他的下巴掉了下来,嘴张开到一个夸张的角度,露出正在变尖的牙齿。
喉咙里发出粘稠的声音,好像被什么堵住了。
阿尔萨斯没有停。
他扔掉战锤,提着长剑冲了过去。
不是战锤,是剑。
他要切开他,撕碎他,让他彻底闭嘴!
男孩在地上挣扎着,抬起那只刚写过字的手,好像还想朝他伸过来。
“噗嗤——”
利剑斩下。
整条手臂从肩膀处断了,飞了出去。
漆黑的血从断口喷出来,溅了阿尔萨斯满头满脸。温热,粘稠。
男孩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教堂的死寂。
“啊——!”
惨叫声只持续了半秒。在半空中,它突然变了调。
从一个小孩的哭喊,被拉长、扭曲,最后,变成了一声标准的、每个圣骑士都熟悉的、亡灵的嘶吼。
“嗬……嗬啊啊……”
阿尔萨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任由那些黑色的血从他的金发上,从他的脸颊上,慢慢滑落。
地上的东西在抽搐中慢慢停了挣扎。
他缓缓转过身。
没有再看那具不完整的尸体一眼。
也没有去擦脸上的黑血。
一步一步,走出了教堂。
身后,是无尽的黑暗与死寂。
那两个用黑血写在他腿甲上的字,已经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那一声从人到鬼的嘶吼,也永远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