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的死寂被打破时,萨尔正试图从那无形的精神低语中挣脱。
那声音像是附骨之疽,一遍遍地告诉他:放弃吧,沉睡吧,这里没有痛苦。
可背上火辣辣的伤口,却在提醒他,痛苦是如此真实。
“出来,我的角斗士!”
沉重的铁门被粗暴的拉开,狱卒的吼声带着不耐烦。
他大步走进来,一脚踢开地上的干草,用钥匙解开了萨尔脚上的镣铐。
“动作快点,领主和客人们都等不及了。”
冰冷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动。
萨尔被两个狱卒一左一右的推搡着,走出地牢。
穿过一条长长的、阴暗的走廊,前方豁然开朗,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一时间有些恍惚。
今天,是敦霍尔德城堡的“娱乐日”。
角斗场里,人声嘈杂。
看台上挤满了喝得醉醺醺的联盟士兵和本地的权贵,他们把酒杯敲得当当响,脸上是兴奋的扭曲。
污浊的空气里混杂着汗水、酒精和廉价香水的味道,让人作呕。
“杀了他!撕碎他!”
“拧断他的脖子!”
场中央,泥浆混合着血液,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烂泥。
萨尔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一块块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起伏。
他喘着粗气,手中的战锤还在滴血。
而在他脚下,一个比他高大一圈的兽人仰面倒下,胸口整个塌陷了进去,已经没了声息。
萨尔看着他。
就在刚才,这个同胞还用一柄生锈的斧子向他冲来,可那双眼睛,和收容所里那些兽人一模一样,空洞、麻木,根本不像一个战士。
他的动作迟缓,破绽百出,与其说是在战斗,不如说是在等待死亡。
萨尔甚至只用锤柄格挡了一下,对方就因为巨大的反震力而门户大开。
他本可以不必下杀手的。
可看台上的布莱克摩尔用眼神示意他,必须见血。
为什么?
萨尔的胃里一阵翻搅。
为什么他们都失去了灵魂?
为什么只有我……不一样?
难道是因为塔蕾莎?
还是因为……我听到了那个声音,并且在抗拒它?
“好!好样的!”
城堡领主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挺着他巨大的啤酒肚,从贵宾席上站了起来。
他高举酒杯,对着周围的宾客炫耀。
“看见了吗!这就是我的角斗士!我的宠物!没人能打败他!”
他笑得前仰后合,巨大的啤酒肚一颤一颤,酒水都从杯子里晃了出来。
“布莱克摩尔大人,您的这个兽人确实与众不同。”
旁边一个穿着华服的胖商人奉承道,“其他的兽人现在都跟木头一样,您的这一个,眼睛里还有火呢。”
“那是自然!”
布莱克摩尔得意洋洋,“我可是花了大价钱,请了最好的驯兽师……不,是最好的教官来训练他。他不仅会用武器,还会读书写字,甚至懂战术!这可不是那些只知道发呆的废物能比的。”
“再来一个!让他打十个!”
看台上有人疯狂的叫嚣。
布莱克摩尔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
“不,今天到此为止。普通的兽人已经满足不了他了。”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众人期待的目光,“明天,我为我的小宠物准备了一个大家伙——一头来自奥特兰克的灰熊!那才叫真正的乐子!”
人群中爆发出更加兴奋的嚎叫,仿佛已经看到了血肉横飞的场面。
萨尔没有理会那些噪音,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沾满同胞鲜血的双手,那温热的液体正在慢慢变冷。
他想要的,是自由。
当晚,萨尔再次被锁回那间阴冷潮湿的地牢。
背上的旧伤和今天战斗时添上的新伤混在一起,让他连翻身都困难。
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一个娇小的身影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
是塔蕾莎·福克斯顿。
“你今天……又赢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忍和后怕。
她放下油灯,看到萨尔身上又多了几道淤青和划伤,眼神黯淡了下去。
“他本不必死的。”
萨尔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沙哑,“他甚至没有想过要反抗。”
塔蕾莎不敢去看萨尔的脸,她将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和一小块面包塞进他手里。
“我听说了……他们都那样。我哥哥说,这叫‘嗜睡症’,没有药能治好。”
“这不是病。”
萨尔打断了她。
“我知道,”塔蕾莎的声音更低了,“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布莱克摩尔大人让你明天和一头熊战斗,那畜生撕碎过两个人了,你……你一定要小心。”
萨尔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书。
人类的书籍。
“这是《人类国度史》。”
塔蕾莎压低了声音,紧张的四下张望,“我想,你或许该了解你的敌人……不,是了解这个世界。布莱克摩尔教你的只是战争和杀戮,但这个世界不全是那样的。知道的越多,活下去的机会才越大。”
萨尔粗糙的手指抚过书的封面,这脆弱的纸张,比他握过的任何武器都更让他感到一丝力量。
“塔蕾莎,谢谢你。”
“快吃吧,快看吧,我不能待太久。”
女孩的脸在昏暗的油灯下忽明忽暗,“萨尔,别放弃。你和他们……不一样。永远别变得和他们一样。”
她说完,便匆匆离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黑暗中,萨尔借着从铁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翻开了书页。
***
与此同时,战争胜利带来的气氛,也感染了北方的洛丹伦。
王宫的阳台上,年轻的阿尔萨斯·米奈希尔王子,正听着下方花园里宫廷乐师演奏的英雄赞歌——《洛萨之子》。
暴风城重铸,洛萨的雕像落成,图拉扬和英雄们远征黑暗之门的诗歌,传遍了七大王国。
每一个年轻人,都在幻想着成为下一个洛萨,下一个图拉扬。
阿尔萨斯也不例外。
他已经成长为一名英俊挺拔的青年,金色的长发在微风中飘动,蓝色的眼眸清澈,但透着一股劲头。
“父亲。”
阿尔萨斯转身,看向身后安坐在椅子上的泰瑞纳斯国王。
“我决定了。”
泰瑞纳斯国王端起酒杯,灰白的胡须微微抖动了一下。“决定什么了,我的儿子?”
“我不想只坐在这里,学习如何管理税收和调解领主间的纠纷。”
阿尔萨斯向前一步,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情,“那些很重要,我知道。但洛丹伦的安宁不是靠文书换来的。我想成为一名圣骑士。像图拉扬将军一样,像乌瑟尔导师一样,用我手中的剑和圣光,去守护我的人民。”
泰瑞纳斯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看着他眼中那股过于热切的光。
“圣骑士的道路,充满了牺牲,阿尔萨斯。那不仅仅是你在诗歌里听到的荣耀。战争结束了,我们现在需要的是重建,是安抚人心,而不是更多的剑。”
“但敌人永远存在!”
阿尔萨斯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兽人虽然被关进了收容所,但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再次狂暴?北方的森林里还有巨魔,更别提那些我们看不见的威胁!洛萨爵士正是用牺牲换来了今天的和平!图拉扬将军他们远征德拉诺,也是一种牺牲!荣耀,正是由牺牲铸就的!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
泰瑞纳斯的声音沉了下来,“如果代价是你的生命呢?”
“那将是我的荣耀!”
阿尔萨斯毫不犹豫。
泰瑞纳斯长久地注视着他,最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担忧的笑容。
“你的固执,像极了你的母亲。但你的冲动……让我担心,阿尔萨斯。圣光需要的是一颗谦卑和坚定的心,而不是一腔热血。”
“我会向乌瑟尔导师证明我的决心。”
“好吧。”
国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既然你心意已决,你的导师,将是这个王国最伟大的圣骑士。”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开口。
“乌瑟尔·光明使者。”
阿尔萨斯脸上满是激动,他单膝跪地,右手抚胸。
“为了洛丹伦!”
***
而在遥远的宇宙另一端,破碎的外域。
这里曾经是德拉诺,兽人的故乡。
如今只剩下漂浮在扭曲虚空中的破碎大陆。
年迈的萨满耐奥祖,站在一块悬浮的巨岩上,绝望地看着面前数个不稳定的传送门。
他成功了,也失败了。
他带着亲信逃离了德拉诺,却迷失在了无尽的黑暗虚空之中。
突然,一股邪恶的力量,从其中一个传送门中涌了出来。
一个燃烧着绿色邪火的巨大身影,缓缓走出。
恶魔领主,欺诈者——基尔加丹。
“耐奥祖。”
基尔加丹的声音,带着无数灵魂的哀嚎,直接在耐奥祖的脑海中响起。
“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你这个可悲的、失败的棋子。”
耐奥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我……我为您带来了兽人……我打开了通往无数世界的门……”
“你带来的只是一群被轻易击败的废物。你打开的门,也只是让你自己迷失在了这里。”
基尔加丹的手,跨过遥远的距离,轻易握住了耐奥祖的身体。“你辜负了我的期望,也辜负了你的种族。”
“但是,你的灵魂……还有一点用处。”
“不——!”
耐奥祖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的身体,在绿色的邪火中被一寸寸的分解,皮肤、血肉、骨骼,全部化为飞灰,连哀嚎都无法发出。
他的灵魂,一个发出微弱光芒的球体,被基尔加丹禁锢在掌心。
“你渴望力量,我就给你力量。”
基尔加丹的另一只手中,出现了一套刻满黑暗符文的巨大盔甲,一顶狰狞的头盔,还有一把散发着刺骨寒气的魔剑。
“你渴望永生,我就给你永生。”
他将耐奥祖的灵魂,狠狠的按进了那顶头盔之中。
灵魂与诅咒的盔甲、与那把名为“霜之哀伤”的魔剑,被强行捆绑在了一起。
耐奥祖的意识在无尽的痛苦中被搅得粉碎,然后又被重新拼凑起来。他不再是兽人萨满耐奥祖。
“现在,去我为你准备好的王国吧。”
基尔加丹狞笑着,将这套被诅咒的盔甲,连同一个巨大的冰晶,一同扔向了通往艾泽拉斯的虚空裂隙。
“你将成为我的先锋,为军团的归来,准备好这个世界。你将统帅一支无穷无尽的亡者大军,任何胆敢反抗你的人,都将成为你力量的一部分。”
冰晶划破黑暗的宇宙,像一颗蓝色的流星,坠入了艾泽拉斯北端那片终年冰封的大陆——诺森德。
在冰冠冰川一道幽深的裂隙之中,冰晶重重地砸下,形成了一座由寒冰与暗影构成的王座。
冰封王座。
周围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
在那块巨大的冰晶深处,在被禁锢的头盔里,一双冰蓝色的光芒亮了起来。
那光芒里没有了恐惧与贪婪,只剩下死亡与寒冷。
一个新的意志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