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着联盟的前线营地。
战争的喧嚣退去,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和伤兵帐篷里传出的呻吟。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血腥和草药的味道,让人很不舒服。
洛萨坐在自己的指挥帐内,桌上的烛火跳动着,映着他疲惫的脸。
他没看摊开的军事地图,指尖正摩挲着一支箭矢。
箭羽很特别,银色的,用一缕精灵长发和灰色羽毛编织而成。
艾莉瑟拉的回赠。
他想起她递过箭矢时,蓝色眼睛里的决然。
奥蕾莉亚的警告在耳边响着,但他现在不想去想那些。
在这场战争里,这点念想是他唯一的慰藉。
洛萨脸上紧绷的线条,稍微松了点。
突然,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一股寒风灌了进来。
一名传令兵滚着摔了进来,头盔歪在一边,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哆嗦着,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元帅!”
他的声音因为害怕劈了叉,又尖又细。
“出事了!”
洛萨脸上的那点柔和不见了,他站起身,帐篷里的空气都跟着一沉。
“说。”
“蛮锤……矮人的狮鹫骑士……第三巡逻队……”
传令兵大口喘着气,话都说不完整,“失联了!彻底失联了!”
洛萨的脸色沉了下去。
蛮锤矮人的狮鹫骑士是联盟最好的空中侦察兵,经验丰富,从没出过这种差错。
一整队人,不可能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
“最后一次通讯是什么时候?”
洛萨的声音很冷。
“半小时前!他们报告在丹加洛克以东山区发现大股部落踪迹,然后……然后通讯里就只剩下一阵惨叫和……和一种巨大的风声!就像……就像是什么东西在天上飞!”
“搜救队呢?”
“已经派出去了,但是……元帅,我们……我们找到了一个……”
传令兵的话没说完,两个士兵就抬着一副担架冲了进来,一股浓烈的焦臭味弥漫开来。
帐篷里的人都下意识的捂住了鼻子。
担架上的人已经看不出人形。
全身大面积烧焦,蛮锤矮人标志性的大胡子被烧得一干二净,皮甲融化后像蜡一样黏在焦黑的皮肉上。
他只有胸口还在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神志不清,嘴里反复念叨着几个词。
“龙……”
“红色的……火……”
“天……天上全是火……”
洛萨俯下身去听。
他认得这个矮人,第三巡逻队的队长,是个有名的老兵。
那名矮人骑士感觉到了他的靠近,突然有了力气,一把抓住了洛萨的臂甲,把金属护甲捏得嘎吱作响。
他烧焦的脸上,一双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全是恐惧。
“是龙!兽人骑着红龙!”
吼完这句,他的头一歪,手滑落下来,彻底没了声息。
帐篷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烛火的噼啪声。
龙。
这个只在传说里听过的词,让在场每个人的脸色都白了。
洛萨松开手,臂甲上留下了五个指痕。
他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走出帐篷。
图拉扬和奥蕾莉亚已经赶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惊疑。
“洛萨,怎么回事?我听到了惨叫。”
图拉扬按着剑柄,紧张的问。
“召集所有指挥官,到了望塔!”
洛萨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联盟前线最高的了望塔上,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指挥官们陆续赶到,人人神色凝重,交头接耳的议论着刚才的事。
洛萨举着望远镜,望向东方那片黑漆漆的山脉,一言不发。
“洛萨,真的是龙吗?”
图拉扬站在他旁边,年轻的脸上满是担忧,“圣光在上,那只是传说……会不会是那个矮人看错了?”
“一个狮鹫骑士队长,在死前会看错杀死自己和所有战友的敌人吗?”
洛萨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传说很快就会变成现实。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
奥蕾莉亚也举起了望远镜,身为游侠,她的视力比常人好得多。
她沉默的观察了很久,久到塔楼上的其他人都开始不耐烦。
片刻之后,她吐出两个字:
“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天边,出现了几个黑点。
黑点在视野中迅速放大,它们的飞行姿态和狮鹫完全不同,更庞大,更沉重,每次扇动翅膀都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量。
当它们飞得更近时,塔楼上响起一片抽气声和压不住的惊呼。
那是真正的巨龙。
它们全身覆盖着猩红色的鳞片,在天亮前的微光下,反射出金属光泽。
巨大的肉翼每次扇动,都卷起看得见的风。
更让人害怕的是,每一头红龙的背上,都坐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兽人!
他们手持巨大的战斧和长矛,穿着厚重的黑色铠甲,隔着老远,众人好像都能听到他们嗜血的咆哮。
“我的天……”
一个年轻士兵手一软,长弓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旁边的战友脸色煞白,牙齿在打颤。
“全军戒备!”
图拉扬拔出长剑,圣光在他身上亮起,但他声音里的颤抖藏不住,“弓箭手准备!”
“狮鹫骑士!为了蛮锤的荣耀!迎击!”
一名矮人指挥官双眼血红,他拔出战斧,嘶哑的吼道。
他的兄弟就在失联的第三巡逻队里。
待命的第二波狮鹫骑士从后方营地冲天而起,二十多只狮鹫组成冲锋阵型,在矮人指挥官的带领下,迎向那群天空的霸主。
为首的一头红龙张开了巨口。
它没有咆哮,只是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一道粗壮、炽热到发白的龙息喷了出来。
那道光河吞没了冲在最前面的三只狮鹫。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狮鹫和背上的矮人骑士,连同他们的盔甲和战锤,一接触到光河就蒸发了。
三团黑灰在空中飘散。
“不!”
那名矮人指挥官发出一声怒吼,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人化为灰烬,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战斧从手里滑落。
空中的屠杀还在继续。
红龙骑士们喷吐着龙息,或者用巨爪,像撕布一样将一只只狮鹫撕成碎片。
联盟的狮鹫骑士们勇敢的反击,战锤和长矛砸在红龙的鳞片上,只爆开一串火星,连道白痕都留不下。
一只狮鹫用利爪抓向龙背上的兽人,却被红龙一扭头,咬掉了半个身子。
天空成了一边倒的屠宰场。
一只又一只狮鹫燃烧着坠落,砸向大地,在营地外围燃起一团团火焰。
不到五分钟。
二十多名狮鹫骑士,全军覆没。
红龙骑士们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发出一阵咆哮,声音震得塔楼嗡嗡作响。
然后,它们转向,消失在东方的天际,好像只是完成了一次狩猎。
了望塔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刚才还充满呐喊和命令的塔顶,现在只剩下风声。
联盟第一次尝到了来自天空的恐惧。
洛萨放下望远镜,脸藏在头盔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紧握着塔楼边缘的石块,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坚硬的石头在他掌中发出碎裂声,石屑从指缝里掉了下来。
“图拉扬。”他开口,声音沙哑的像是砂纸在摩擦。
“在,元帅。”
“传我命令。”
“所有部队,停止进攻,转入全面防御。”
“收缩防线,加固工事。把所有能对空的武器都部署到前沿。”
图拉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着洛萨的背影,最终只是沉重的应道:“是,元帅。”
奥蕾莉亚走到洛萨身边,她的声音也带着凝重。
“洛萨,我们失去了天空。”
洛萨没有回答。
他知道,龙的出现,将战争的规矩,彻底改变。
***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格瑞姆巴托。
这座被诅咒的矮人要塞,如今成了部落的巢穴。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血腥和一股说不出的腐臭味。
布洛克斯·萨鲁法尔靠在角落里,擦拭着他的战斧。
他是个老兵,一个崇尚荣耀的兽人,他为战斗而生,却厌恶这里的气息。
最近几天,一种声音日夜让他不得安宁。
那是幼龙的悲鸣。
那是一种凄厉、痛苦的尖叫,穿透岩壁,日夜不休。
这种做法让布洛克斯浑身难受。
龙喉氏族的术士们,正在用卑劣的手段,玷污兽人的荣耀。
他不止一次向酋长祖鲁希德抗议,换来的只是警告和嘲讽。
他受够了。
他要亲眼去看看,这罪恶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布洛克斯很熟悉要塞的地形,他避开巡逻的卫兵,潜入到要塞最深处的孵化场。
他钻进一条废弃的通风管道,从缝隙向外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洞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冒着邪能绿光的池子。
池子里,几只还没孵化的红龙幼崽在浑浊的液体里痛苦的抽搐。
它们的皮肤半透明,能看到里面跳动的心脏和血管。
几个穿着黑袍的龙喉术士,正围在池边,吟唱着咒文。
他们手里拿着巨大的金属注射器,将一管管绿色的药剂,粗暴的扎进幼龙半透明的身体。
每一次注射,幼龙都会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穿透岩壁,带着一种诡异的魔力,让人头皮发麻。
布洛克斯看到,洞穴外围站岗的兽人卫兵,状态很不对劲。
他们的眼睛完全是红的,脸上布满了青筋,口中流着涎水,像一群疯了的野兽。
“啊——!”
一名卫兵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咆哮,扑向身边的同伴,张嘴咬住了同伴的脖子,撕下了一大块血肉。
被咬的卫兵没有反抗,反而也露出同样疯狂的表情,开始撕咬其他人。
混乱蔓延开来。
卫兵们像疯狗一样互相攻击,撕咬,吞食。
血肉横飞,场面骇人。
布洛克斯躲在管道里,浑身冰冷。
这不是兽人,这是恶魔。
龙喉氏族已经疯了。
就在这时,一个疯狂的卫兵发现了他,用头用力的撞着栅栏,血红的眼睛里全是疯狂。
“黑暗……黑暗在召唤我们……”
他嘶吼着,伸手抓向布洛克斯。
布洛克斯向后一缩,但手臂还是被卫兵的指甲划破,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血痕,火辣辣的疼。
他一脚踹开那个卫兵,忍着痛,将注意力重新投向池边。
一个术士抬过来一个巨大的木桶,将里面黑色的、散发着浓烈腐臭味的液体,倒入了孵化池。
布洛克斯眼睛一眯。
他认得那股味道。
那是人类的血液!
而且是经过邪能提炼和腐化的,大量的人类之血!
一个古老的萨满传说,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用一个种族的生命,去污染和扭曲另一个种族的血脉,这是最恶毒的诅咒。
术士们不只是在催化红龙成长!
他们是在用人类的血,从根源上污染它们,奴役它们!
他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红龙将因人类之血而堕落,它们对人类的仇恨将深入骨髓,永不休止。
布洛克斯的身体开始发抖。
这是一种彻骨的恐惧。
部落是从哪里得到这么多人类血液的?
前线的战斗,联盟会不惜代价回收自己士兵的尸体。
零星的俘虏根本不够。
除非……
除非有人在联盟的内部,在为部落源源不断的提供这些“材料”!
叛徒!
联盟有叛徒!
这个念头让布洛克斯浑身发冷。
这已经不是战争暴行,这是一个威胁整个世界的阴谋!
如果联盟被从内部瓦解,那部落的胜利将毫无荣耀,整个世界都会被这股堕落的力量吞噬。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带出去!
不为联盟,为了兽人最后的荣耀!
布洛克斯从通风管道里退了出来,不顾手臂上流淌的鲜血。
远处的嘶吼和幼龙的尖叫还在继续,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神经。
他必须在那些术士发现外面的骚乱前离开。
他看着自己被划伤、血流不止的手臂,伸出手指,蘸着自己的鲜血,在粗糙的岩壁上,用尽力气,一笔一划的刻下了一行字。
他不知道谁会看到,但他必须留下线索。
血字在幽暗的通道里,格外显眼。
“联盟有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