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王国的空气,一向是清甜的。
有艾尔文森林的草木香,也有贸易区面包房里新出炉的麦香。
但今天,议事厅里,飘着一股怪味。
这股味道来自悲伤沼泽,是泥土、腐败植物,还有若有若无的硫磺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味道的源头,是跪在厅堂中央的斥候队长,加文。
他浑身都是泥浆,破损的盔甲上还挂着墨绿色的水草,整个人刚从沼泽的烂泥里被拖出来一样。
他已经连续奔波了三天三夜,嗓子沙哑得厉害。
“……能量波动非常诡异,陛下,各位大人,”加文的声音在大厅里显得有些微弱,“我们从未见过那样的景象,那里的天空……被一块绿色的脏玻璃罩住了。”
加文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空气里……有一股硫磺味。很淡,但一直不散,闻久了让人头疼。”
他咽了口唾沫,似乎在组织语言。
“还有沼泽里的野兽,它们全都疯了。就是……恐惧。我亲眼看到一头平日里温顺的沼泽鹿,发狂一样用脑袋去撞击岩石,直到头骨碎裂。它们在互相攻击,或者用很惨的方式自我毁灭,那片土地对它们来说就是囚笼。”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墙壁上烛台的火苗在噼啪作响,摇曳的影子投在每个人的脸上。
片刻之后,一个油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恐惧?”
财政大臣达维尔从他舒适的座椅上站了起来,他身材臃肿,华贵的丝绸外套被身体绷得紧紧的。
他一边说话,一边擦拭着手指上那枚硕大的猫眼石戒指。
“加文队长,你确定你不是因为长途跋涉,加上沼泽里的瘴气,产生了什么幻觉?”
他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四周的贵族,那些人大多是他的附庸,露出了然的微笑。
“悲伤沼泽那种鬼地方,瘴气都能让石头开花。几只发疯的蜥蜴,一点硫磺味,也许是哪座几百年没动静的小火山打了个嗝。这种小事,值得你跑死三匹马,冲到国王陛下面前大惊小怪吗?”
几位贵族发出了低低的附和笑声。
他们看向加文的眼神,充满了轻蔑,像在看一个从乡下来的土包子。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边境的军官想要夸大其词,骗取军费的又一次尝试。
加文的脸涨得通红,混杂着泥土和汗水,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张了张嘴,想为自己和牺牲的马匹辩解。
“我……我说的都是真的!那里的情况……”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波澜和窃笑。
安杜因·洛萨。艾泽拉斯雄狮。
暴风王国的大元帅。
他一直靠在议事厅角落的阴影里,此刻,他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身上的铠甲在走动间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阳光从高窗投下,照亮了他那张脸,也照亮了他灰白夹杂的胡茬。
他没有理会脸色变得难看的达维尔,目光直直的钉在斥候队长加文的身上。
“那股硫磺味,”洛萨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像不像铁匠铺里淬火时,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时冒出的味道?”
加文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元帅会问得如此具体。
他用力回想,然后重重点头。“像,元帅。非常像!但比那个味道……更呛人,更邪恶。我们有个兄弟只是多闻了一会儿,就开始头晕,想吐。”
洛萨点点头,又问:“野兽发疯。是朝着一个方向逃离,还是在原地混乱?”
“原地混乱!”
加文立刻回答,声音都有些变调,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听懂他话的人,“它们就像被关在笼子里,想逃,却找不到出口!所以才自相残杀,或者自己撞死!”
洛萨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他不再发问,陷入了沉默。
手指无意识的在腰间那把传奇长剑的剑柄上轻轻敲击着。
嗒。嗒。嗒。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财政大臣达维尔的心上。
他的脸色已经从刚才的自得变得十分难看。
他讨厌洛萨,非常讨厌。
这个粗鄙的武夫,身上永远带着一股铁锈和血腥味,完全不懂政治的艺术,不懂得妥协,更不懂金币在账本上跳动时的美妙。
洛萨的脑子里只有战争、荣誉和那套虚无缥缈的战场直觉。
“洛萨元帅,”达维尔整理了一下自己那缀着蕾丝的衣领,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嘲讽,“听起来,你对沼泽里的怪事很感兴趣。难道,你要为了一点沼气和几只发疯的野兽,就调动我们宝贵的第七军团吗?”
他夸张的摊开双手,转向王座上的莱恩国王,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
“陛下,国库可经不起这样的浪费。我们刚刚按照您的指示,花费巨资加固了北方的防线,以应对巨魔的威胁。现在每一枚金币都应该用在刀刃上,而不是一个斥候模棱两可的报告上。”
洛萨终于把目光从斥候身上移开,转向达维尔。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达维尔却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达维尔大人,”洛萨的声音依旧平稳,“我的经验告诉我,战场上任何一丝你口中的‘浪费’,都可能在未来挽救成千上万条生命,避免我们付出十倍、百倍的金币。”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铁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倒想问问你,达维尔大人,在你的账本里,一条暴风城士兵的命,值多少金币?”
“你!”
达维尔的胖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武夫对贵族的冒犯。
他正要发作,用更恶毒的言语反击,王座上却传来一个年轻但有威严的声音。
“够了,都住口。”
莱恩·乌瑞恩国王开口了。他年轻的脸上带着倦意,但那双清明的眼睛依旧掌控着整个议事厅。
他先是安抚的看了一眼气得快要爆炸的达维尔,然后转向洛萨,目光中带着信任,也带着一丝无奈。
“安杜因,我的朋友,我理解你的担忧。”
莱恩的声音让气氛缓和了一些。“但达维尔大人说的也有道理,王国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旱,财政紧张,我们不能仅凭一些模糊的迹象就草率行事,调动主力军团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国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王座扶手上雕刻的雄狮头像。
他在权衡。
一边是他信任的朋友与王国统帅,另一边是财政大臣和大部分贵族。
他需要平衡。
“这样吧,”莱恩做出了决定,“我批准你,安杜因,从暴风城卫戍部队中抽调一个加强斥候营。立刻前往悲伤沼泽,进行一次彻底的、深入的侦查。我要一份详细的报告,安杜因。我要证据。我要知道那里的能量读数,土壤成分变化,以及任何异常生物的样本。”
一个营。区区五百人。
对于危险的悲伤沼泽来说,就像把一把沙子撒进大海。
达维尔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他向国王深深鞠躬,姿态谦卑。
“陛下英明。”
洛萨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王座上的莱恩,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是莱恩作为国王,在和平时期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在看不见敌人的情况下,绕过议会,直接批准调动一个营的兵力,已经是国王在用自己的权威说话了。
“遵命,我的陛下。”
洛萨最终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军礼。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贵族们三三两两的散去,还在低声议论着刚才元帅和财政大臣的交锋。
达维尔挺着他那硕大的肚子,慢悠悠的走过洛萨身边时,故意停了一下。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得意的口吻说:“省省吧,洛萨。你那套战场的直觉,在议事厅里可不管用。这里讲的是金币和人情。别把一个乡下斥候的噩梦当真,小心最后闹出笑话,你的元帅威名可就要受损了。”
洛萨头也没抬。他只是盯着地面上自己盔甲冰冷的倒影。
直到达维尔那带着香水味的肥胖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才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的直觉,曾经救过你的命,达维尔。在你当年还只是个城堡里算计金币的小小书记官,被食人魔追得屁滚尿流的时候。”
他站起身,没有片刻停留,大步流星的走出了议事厅。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感觉浑身冰冷。
一个营?不够。远远不够。集结一个营的兵力,准备物资,向国王汇报,再出发,至少需要两天时间。
两天,什么都可能发生。他的直觉在疯狂的嘶吼。
洛萨没有回自己的元帅府,而是径直穿过练兵场,走向皇家卫队的营区。
卫队长巴罗斯看到他那风风火火的样子,立刻丢下手中的训练木剑,迎了上来。
“元帅!”
“巴罗斯。”
洛萨的脚步没有停下,一边走一边下令,“点二十个最好的人。骑术最好,剑术最好,最能打,嘴巴最严的。带上三天的干粮和水,牵出最好的战马。十五分钟后,在东门等我。”
巴罗斯愣住了,跟在后面追问:“元帅,这是……要去哪?没有国王的手令,皇家卫队不能擅自离城……”
“这是我的命令。”
洛萨转过头,盯着他,眼神不容置疑。
“如果莱恩怪罪下来,一切由我承担。现在,执行。”
巴罗斯心头一跳,看着洛萨那双仿佛能燃烧的眼睛,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
他立刻挺直了身体,大声的回应:“是,元帅!”
十五分钟后。暴风城东门。
洛萨翻身上马,他已经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皮甲,腰间依旧挂着那把皇家之剑。他的身后,二十名精锐的皇家卫士跨坐在高大的军马上,鸦雀无声。他们是暴风城最顶尖的士兵,此刻,只听从洛萨一人的号令。
“出发!”
洛萨没有多余的话,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率先冲出了城门。
二十骑精锐紧随其后,沉重的马蹄声在通往南方的道路上卷起一路烟尘。
他们一路向南,直奔悲伤沼泽。
马不停蹄,日夜兼程。
两天后,当暴风城里那个斥候营还在慢吞吞的清点物资时,洛萨一行人已经抵达了悲伤沼泽的边缘。
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硫磺味,在这里变得清晰可闻,混合着沼泽特有的腐烂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让战马都有些不安的打着响鼻。
洛萨勒住战马,翻身下马。
他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泥土里,除了腐臭,还有一丝极淡的、被灼烧过的焦味。
瞒不过他这种在战场上打滚了几十年的人。
驻守在这里的斥候小队迎了上来,队长正是几天前去王城报告的加文。
他看到洛萨竟然亲自前来,而且只带了这么点人,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
“元帅!您……您真的来了!”
“情况怎么样?”
洛萨把手上的泥土拍掉,长途跋涉让他的声音更加嘶哑。
“更糟了,元帅。”
加文的脸色比在王城时还要难看。
“那股能量波动越来越强。我们有三个兄弟,只是想再靠近沼泽中心一点进行观察,就突然昏倒了。现在还躺在帐篷里,浑身冰冷,却发着高烧,嘴里胡言乱语。”
洛萨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沼泽深处,那里被浓雾笼罩,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让你的人留守营地,照顾伤员,不准再靠近。”
洛萨下令。“
巴罗斯,你带十个人,在沼泽外围三百码的地方建立接应点,每隔一小时放一支响箭。剩下的人,跟我进去。”
“元帅,太危险了!”
巴罗斯急道,“只有十个人……”
“危险?”
洛萨冷笑一声,那笑意里没有丝毫温度。“我闻到了比危险更可怕的东西。”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道:“是战争。”
他拔出腰间的皇家之剑,这把传奇的武器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着冰冷而清澈的光。
“走。”
洛萨一马当先,踏入了那片泥泞的土地。
脚下的淤泥立刻没过了他的战靴,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空气湿热得黏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
四周静得可怕。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风声都没有。
只有他们一行人踩在烂泥里的“噗嗤”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他们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一头身形巨大的沼泽鳄,翻着白肚皮漂在浑浊的水面上。
它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皮肤却干瘪褶皱,紧紧贴着骨头。
它那巨大的眼睛瞪得滚圆,仿佛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惧的东西。
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各种沼泽生物的尸体随处可见,死状一模一样。
它们的生命力,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隔空吸走了。
一名年轻的卫士忍不住捂住嘴,干呕起来。
“元帅……这……这是什么邪恶的黑魔法?”
洛萨没有回答。他蹲下身,用剑尖挑起一株已经枯萎的植物。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带着扭曲尖刺的黑色藤蔓。
它明明已经死了,却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它周围的土地,寸草不生,泥土变成了灰白色。
他们搜索了一整天,越往里走,那股硫磺味就越浓,压抑的气氛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每个人都握紧了武器,警惕的观察着四周。但敌人,始终没有出现。
黄昏时分,沼泽里升起了浓雾,能见度变得极低。洛萨站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小丘上,眺望着被浓雾彻底笼罩的沼泽。他一无所获。
没有敌人,没有军队,甚至没有一个活物。
可他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在附近。一个巨大、恐怖、邪恶的东西。
它在看着他们,用一种看蝼蚁的目光,嘲笑着他们的徒劳无功。
他甚至能闻到它呼出的、带着硫磺和腐朽气息的吐息。
他握紧了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戎马一生,面对过巨魔的战团,也斩杀过凶残的巨龙。
可这一次,他的敌人,是看不见的。
他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就在他脚下这片土地对应的另一个空间层面,一个直径数里、散发着邪异绿光的巨大漩涡,正在疯狂的旋转。
它已经稳定,无数双饥渴的眼睛,正在另一边,贪婪的窥探着这个崭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