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火半岛的天空,是一片污浊的暗红色。
狂风卷着沙子,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古尔丹站在高坡上,身影被风沙拉扯的很长。
他深陷的眼睛,正看着下方混乱的工地。
无数瘦骨嶙峋的兽人,在监工的皮鞭下发出无力的哀嚎。
他们光着上身,肌肉轮廓在邪能绿光的映照下显得很奇怪,正拖拽着山一样大的黑色岩石。
他们的汗刚滴下来,就被滚烫的地面蒸发了。
哀嚎声、鞭打声、岩石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他很喜欢听这种声音。
这让他安心,冲淡了昨夜噩梦带来的屈辱。
在这里,他才是主人,不是那个在梦里被随便摆布的“工具”。
“主人!”
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加罗克,那个昨天被他踩在脚下的术士学徒。
他现在用一种又怕又崇拜的眼神看着古尔丹的背影,手里小心翼翼的捧着一份羊皮卷。
“工程的……进度报告。”
加罗克的声音小的像蚊子,生怕惊扰了这位主人。
古尔丹没回头,也没伸手去接报告。
他的眼睛还盯着下面那座巨大的建筑。
“念。”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沙哑的像是铁片在摩擦。
“是!”
加罗克连忙展开羊皮卷,紧张的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的汇报起来,“基座……基座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巨石的搬运和堆砌一切顺利。但……但是能量符文的铺设遇到了麻烦,损耗……损耗比预估的大了三倍,已经有七名术士在引导能量时被反噬……他们的灵魂被抽干了,主人。”
“废物。”
古尔丹冷冰冰的打断了他,话里没什么情绪,死的好像不是他培养的术士,而是几只虫子。
加罗克吓的一哆嗦,后面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就在这时,一个粗野的咆哮由远及近。
“古尔丹!”
碎手氏族的酋长,卡加斯·刃拳,像头发怒的裂蹄牛,大步流星的冲了过来。
他那只装着锋利长刃的左臂,在昏暗天光下闪着寒光。
他每一步都踩的很重,在龟裂的红色土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脚印。
“我们的人手快死光了!”
卡加斯冲到古尔丹面前,根本没看旁边发抖的加罗克。
他用下巴指着下面炼狱一样的工地,唾沫星子随着他的咆哮乱飞。
“每天都有上百个战士因为脱力倒下!还有那些被你那些绿色魔法吸干的!我最好的斥候,格罗姆卡,昨天被吸成了干尸!他躲过了一百次食人魔的埋伏,在塔拉多丛林里猎杀过德莱尼的守备官,却死在了自己人的工地上!我们到底是在建造一座通往新世界的门,还是一座通往地狱的坟墓?!”
古尔丹这才缓缓转过头。
他的身子比高大健壮的卡加斯矮了不止一个头,却用一种俯视的姿态,对上了卡加斯那双冒火的眼睛。
“坟墓,或者门。”
古尔丹的声音沙哑的像两块石头在摩擦,“那要看,你是门的建造者,还是坟墓的陪葬品。”
卡加斯被噎了一下,他那颗被战斗和杀戮填满的脑袋,想不明白这种弯弯绕绕的话。
他只知道自己的战士在白白送死。
“我只知道,我的战士不是用来搬石头的奴隶!”
他咆哮着,刀刃手臂一挥,在空中划出一道尖啸,“他们是刀!是斧!是用来砍碎敌人脑袋的!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你当成消耗品!”
“现在,他们是锤子,是凿子。”
古尔丹伸出枯瘦的指头,剔了剔牙缝,好像在说一件小事。
“用来为我们所有人,敲开一个新世界。你的战士,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荣幸?”
卡加斯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我只看到了没意义的消耗!你到底想做什么,古尔丹?部落的勇士们正在这里变成你个人的奴隶!你答应我们的荣耀和征服在哪里?就在这片该死的工地上吗?”
古尔丹向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
卡加斯却感觉一股阴冷的压力撞过来,让他呼吸困难。
他看到古尔丹的眼窝里,燃起了两团绿色的鬼火。
“你的职责,卡加斯,”古尔丹的声音好像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冰冷的让人不能反驳,“是服从。不是理解。”
“我的战士……”
卡加斯还想争辩,一股钻心的剧痛从他引以为傲的刀刃手臂上传来!
他骇然低头。
只见几缕很不明显的绿色能量,不知何时已缠绕在他手臂和刀刃的连接处,正像虫子一样往血肉里钻。
那不是单纯的疼,而是一种腐蚀,他自己的力量被扭曲、被污染,反过来攻击自己!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萎缩,血液好像变成了滚烫的毒液。
“啊!”
卡加斯闷哼一声,铁塔一样的身子剧烈颤抖,再也撑不住,单膝重重跪了下去。
坚硬的地面被他的膝盖砸出一个浅坑,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
“你要记住,酋长。”
古尔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只被自己踩住的蝎子。
“是谁,给了你们现在的力量。是谁,将带领你们走向荣耀。是我!你听好了,我可以赐予,自然……也可以收回。”
话音落下,那几缕绿色的能量散去。
剧痛消失了,但那种被支配的屈辱感,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卡加斯的灵魂深处。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骇、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
在这个兽人面前,他引以为傲的武力,就是个笑话。
“滚。”
古尔丹吐出一个字,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卡加斯咬碎了后槽牙,牙龈渗出血。
他从地上爬起来,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
他每一步都走的很重,好像要把脚下的红土地踩碎,来发泄心里的火。
古尔丹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哼鸣。
蠢货。
只看得到眼前的伤亡,却看不到一个全新的世界,无尽的力量,以及……摆脱控制的唯一机会。
萨格拉斯的噩梦,像一根毒刺,扎醒了他。
他必须拥有能和泰坦抗衡的力量。
而那个疯疯癫癫的人类法师麦迪文,在一次精神交锋中,无意间泄露了一个惊天的秘密——萨格拉斯之墓。
那位堕落泰坦的物理化身被击败后,其蕴含着无尽力量的遗骸,被封印在了艾泽拉斯世界的一座深海神殿之中。
那里,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征服艾泽拉斯?
部落?
联盟?
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就像萨格拉斯看待他一样。
“导师!!”
更凄厉的尖叫,把他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不远处,一名术士学徒指着门框上的一块符文石,吓的后退。
那块符文石正爆发出刺眼的红光,周围用于束缚的邪能锁链一根根绷断,狂暴的空间能量像洪水一样喷了出来!
几个靠的太近的奴隶,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扭曲的能量撕碎,连一滴血都没留下。
“能量逆冲!快!稳住节点!”
一名资深的术士声嘶力竭的吼道,他花白的胡须在能量风暴中乱舞。
几名术士连忙上前,想用自己的力量去压制那股暴动。
但他们的邪能刚一接触到那狂暴的能量,就被吞了。
其中一个术士甚至被能量反噬,浑身燃起绿火,在地上翻滚几下就成了一具焦尸。
其他的术士吓的脸色惨白,再也不敢上前。
混乱在蔓延,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奴隶和监工中传开。
古尔丹皱起了眉头。
一群废物。
他迈开步子,不急不缓的向着那个失控的符文石走去。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为他让开一条路,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他好像不是走向死亡,而是走向自己的王座。
“你们在用蛮力对抗潮汐。”
古尔丹走到符文石前,扑面而来的空间风暴把他的兜帽吹落,露出那张丑陋又干瘦的脸。
他脸上没有一点惧色,反而带着一丝病态的陶醉。
“多么美妙的力量……而你们却想堵住它。”
他伸出枯瘦的手,无视了身后术士们“不要”的惊呼,直接按在了那块滚烫发光的符文石上。
狂暴的能量瞬间找到了宣泄口,疯狂的涌入他的身体!
他的长袍被吹的猎猎作响,皮肤下,一道道绿色的能量脉络清晰可见,在他的身体里疯狂乱窜。
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好像成了一个连接着两个世界的无底深渊。
他没有被撕碎。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极度享受的表情。
他没有去堵,而是张开了怀抱,将这股狂暴的能量……全部吞了下去!
几秒钟后。
一切都平息了。
符文石上的红光退去,重新变回了幽幽的绿芒,稳定的嗡鸣着。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兽人,无论是术士、监工还是奴隶,都用看神一样的眼神看着古尔丹,一些奴隶甚至已经跪在地上,对着他顶礼膜拜。
古尔丹缓缓放下手,睁开眼睛,甚至还打了个满足的饱嗝。
庞大的能量在体内流转,让他的灵魂都感到一阵舒畅的战栗。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些呆住的术士继续工作,自己则转身走回了高坡。
夜色,不知不觉间已经降临。
工地上燃起了无数火把,将这片禁地照的如同白昼。
黑暗之门的轮廓,在火光下像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巨兽。
古尔丹从怀里掏出一本用兽皮包裹的破旧笔记,和一根炭笔。
他借着不远处的火光,翻开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我必成为恶魔……”
他看着这行字,炭笔的笔尖悬在半空。
成为恶魔,拥有撕裂星辰的力量,燃烧万物的灵魂。
然后呢?
成为萨格拉斯手中一把更锋利的刀?
一个更有价值的工具?
噩梦中那充满嘲弄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回响。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从他灵魂最深处的黑暗角落里,第一次清晰的浮现出来。
他提笔,在后面继续写:
“……但为了什么?”
他看着这句完整的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为了什么?
为了力量?
为了生存?
为了复仇?
都不是。这些都只是过程,是手段,不是最终的目的。
忽然,他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压抑不住的笑声。
嗬嗬嗬嗬……
笑声越来越大,肩膀剧烈的抖动着,干瘦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短暂迷茫被一种更加恐怖、更加纯粹的疯狂所取代。
他找到了答案。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战栗的答案。
他合上笔记,不再续写。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巨大的门框,穿透了德拉诺污浊的天幕,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看到了那片黑暗的深海,看到了那座沉寂了万年的……坟墓。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