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格瑞姆的战斧渴望着人类的鲜血,但他不知道,在他整肃部落的同时,他那未曾谋面的敌人,正在经历另一场无声的战争。
……
一支小小的队伍穿行在一片金色的森林里。
空气温暖,弥漫着甜腻的花香和魔法微光。
联盟使者,卡洛斯·温德米尔勋爵,用力扯了扯自己那浆洗的笔挺的领口,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他大半辈子都在军营里,习惯了汗水、皮革和钢铁的味道,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浑身不对劲。
这里是永歌森林,高等精灵的王国。
每一棵树,每一片草,都透着一股刻板的完美。
“大人,您看!”
身边的年轻圣骑士埃德加,压低声音,他的眼睛里满是崇拜。
“那就是银月城……传说中的魔法之都。”
卡洛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一座宏伟的白色城市悬浮在前方,尖塔刺破云霄,水晶的桥梁在空中划出弧线,闪着光。很美,但美的像个笼子。
“保持警惕,埃德加。”
卡洛斯的声音很低,有些疲惫,“我们是来求援的,不是来朝圣的。记住我们来的目的,记住洛丹伦正在发生什么。”
埃德加脸上的神情收敛了,转为沉重。
他点了点头,手重重的按在了腰间的战锤上。
那柄战锤上刻着洛丹伦王国的徽记,摸上去,能感觉到北方故土传来的寒意。
在前方领路的精灵游侠没有回头,只是撇了撇嘴。
那是一种不屑一顾的表情。
他甚至没有通报自己的名字,从接到他们开始,就只用最简单的精灵语和手势指引方向,多说一个字的人类通用语都像是在侮辱自己。
银月议会的厅堂比洛丹伦任何一座王宫都辉煌。
巨大的水晶穹顶把阳光过滤成柔和的光柱,照在光洁如镜的白石地面上,人走在上面,能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倒影。
高等精灵的议员们身着华服,姿态优雅的坐在雕花座椅上,他们的目光扫过两个风尘仆仆的人类,带着审视和不加掩饰的疏离。
他们像一群活着的雕像,美丽,高贵,但没有生气。
王座之上,是太阳王阿纳斯塔里安·逐日者。
他很老,唯独那双眼睛,像冬天的湖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卡洛斯摒住呼吸,在厅堂中央站定,单膝跪地,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尊敬的太阳王,伟大的奎尔萨拉斯之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回音,清晰而沉稳,“我,卡洛斯·温德米尔,代表洛丹伦联盟而来,代表所有在兽人铁蹄下挣扎的人类王国!”
卡洛斯抬起头,让每个精灵都能看清他眼中的急切。
“部落的火焰已经烧光了暴风城,吞噬了半个卡兹莫丹!如今,他们的兵锋直指洛丹伦的腹地!我们的城市被夷为平地,我们的人民在流血,我们的家园在燃烧!我们急需盟友的帮助!”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加重了每个字。
“千年之前,您的先祖达斯雷玛·逐日者与我族先祖索拉丁大帝立下盟约!在巨魔战争中,一百名人类法师换来了奎尔萨拉斯的存续。盟约规定,在人类面临存亡危机之时,奎尔萨拉斯将给予援助!”
“现在,我们正是来请求您,履行这古老的盟约!”
说完,他深深的低下的头,等待着判决。
大厅里很安静,卡洛斯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埃德加在他身后那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
“盟约?”
尖锐而傲慢的声音响了起来。
说话的是议员达尔坎,他有一头银色的长发,看人的样子像在看地上的虫子。
他慢条斯理的站起来,踱着步子,华丽的长袍在地板上拖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温德米尔勋爵,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达尔坎的声音带着天生的优越感,“那个盟约,是我们伟大的先王与阿拉索帝国的皇室血脉所立。而据我所知,那个血脉早就断绝了,不是吗?”
卡洛斯抬起头,一股火气冲上脑门。
“阿拉索的血脉流淌在每一个洛丹伦贵族的身体里!索拉丁大帝的精神与我们同在!”
“是吗?”
达尔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全是嘲弄。
“一群连自己的王国都守不住的贵族?我听说暴风城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你们的国王像狗一样逃窜到了洛丹伦,现在倒想起来攀这门几千年前的亲戚了?”
“你!”
圣骑士埃德加吼了一声,向前踏出一步,腰间的战锤被乳白色的圣光包裹,神圣的能量让周围的空气都震动起来。
“放肆!”
“锵!”
两名静立在旁的精灵卫兵交叉长矛,动作很快,锋利的矛尖抵住了埃德加的胸膛,让他无法再前进。
那矛尖上闪着魔法的灵光,再进一寸,就能刺穿圣骑士的铠甲。
“埃德加,退下!”
卡洛斯喝道。
他盯着达尔坎,牙齿咬的下颌都在发酸。
在这里动武是最蠢的,只会给对方更多羞辱自己的借口。
达尔坎根本没把埃德加的威胁放在眼里,而是转身向太阳王行了一礼,姿态优雅的像在表演。
“陛下,您看,这就是如今的人类。粗鲁,野蛮,冲动。这不过是他们与那些绿色野兽之间的又一场肮脏争斗罢了,与我们高贵的奎尔萨拉斯何干?”他摊开手,像在说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我们的太阳之井结界坚不可摧,那些只会用蛮力的蠢货,连永歌森林的边缘都无法踏足。我们何必为了别人的愚蠢,浪费哪怕一个精灵士兵的生命?”
另一位年长的议员附和:“达尔坎大人说得对。数千年来,人类的战争从未停歇,他们自己人打,和巨魔打,现在又和兽人打。我们若是每次都插手,奎尔萨拉斯早就被拖垮了。人类的战争,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我们没有义务为他们的无能付出代价。”
“无能?”
卡洛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烫。
他强迫自己站直身体,不再跪着。
“为了保卫这个世界,我们在索拉丁之墙下流尽了鲜血!是我们挡住了阿曼尼巨魔的帝国,才换来了你们奎尔萨拉斯千年的安宁!若不是我们人类的先祖,你们的银月城早就成了巨魔的祭坛!”
“那是你们人类祖先的功绩,和你们这群连家都守不住的后辈有什么关系?”
达尔坎冷冰冰的打断了他,语气没什么波澜。
“而且,那是你们的选择。我们,可从未请求过。”
羞辱。
卡洛斯带来的所有希望,他准备的所有说辞,在对方这种居高临下的傲慢面前,都成了个笑话。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乞丐,在向国王乞讨一个铜板,对方却在嘲笑他衣服上的补丁。
角落里,游侠将军希尔瓦娜斯·风行者一言不发。
她穿着一身深绿色的皮甲,背着长弓,与周围议员们的华服格格不入。
她看着卡洛斯那张由红转白的脸,看着埃德加那只快要捏碎锤柄的手。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达尔坎那张自鸣得意的脸上。
蠢货。
希尔瓦娜斯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的斥候带回来的报告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些被称为“兽人”的生物,不只是野兽。
他们有组织,有战术,甚至掌握着一种……黑暗的魔法。
斥候在报告中描述了一种腐臭,一种让土地枯萎的死亡力量。
有几个斥候小队在奎尔丹尼附近与兽人的先头部队发生了小规模冲突,精灵们引以为傲的丛林技巧在那些生物面前几乎没占到便宜。
他们狂暴,悍不畏死,并且他们的术士能召唤地狱里的火焰。
这绝不是普通的蛮族。
达尔坎和这些被和平麻痹了几个世纪的议员,他们已经安逸了太久,久到忘记了战争真正的模样。
他们以为魔法结界就是一切。
但希尔瓦娜斯有一种游侠的直觉。
她感到后背发凉。
终于,王座上的太阳王阿纳斯塔里安动了。
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示意议会安静。
他的声音响起,古老、疲惫。
“盟约…确实存在。”
卡洛斯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
“但是,”阿纳斯塔里安说,“时代变了。奎尔萨拉斯已经沉寂了太久,我们的人民不愿再卷入外界的纷争。”他看着卡洛斯,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君主对臣民般的漠然。“不过,为了表示对古老盟约的尊重,也为了风行者家族为王国做出的贡献……”
他的视线转向了另一位女性游侠,奥蕾莉亚·风行者,希尔瓦娜斯的姐姐。
奥蕾莉亚是游侠部队的领主,以骁勇善战闻名。
“我将派遣一支小规模的游侠部队,由游侠领主奥蕾莉亚带领,前去协助你们。”
协助两个字,他说得极轻,但这话本身就够打脸了。
一支小部队?
象征性的支援?
这不是盟友的帮助,这是施舍。
这是在打发一个上门乞讨的乞丐!
卡洛斯心里的希望彻底没了。
他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风尘的衣袍,一点一点的挺直了脊梁。
他现在是洛丹伦的使者,代表着人类最后的尊严。
“我们不需要施舍,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联盟会记住今天银月城的决定。”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过身。
“我们走!”
埃德加狠狠的瞪了达尔坎一眼,跟在卡洛斯身后,大步离开了这座冰冷的金色殿堂。
议会散去。
希尔瓦娜斯找到了正准备集结部队的姐姐,奥蕾莉亚。
奥蕾莉亚脸上是坚毅和荣誉感,她正在仔细的擦拭自己的长弓。
“这是我们的责任,希尔瓦娜斯。无论国王的决定如何,风行者必须履行职责。先祖的荣誉不容玷污。”
希尔瓦娜斯看着姐姐那双眼睛,摇了摇头。
“姐姐。”
她走上前,为奥蕾莉亚整理了一下披风的领子。
“小心那些兽人,他们的战斧很锋利。我在南边的斥候报告说,他们不是普通的野蛮人。”
她顿了一下,凑到奥蕾莉亚耳边,声音压的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但更要小心人类。”
奥蕾莉亚不解的看着她。
“他们的政治游戏,比兽人的战斧更危险。”
希尔瓦娜斯的声音很冷,“当他们需要你时,你是英雄。当他们不需要你时,你就是他们肮脏交易里的筹码。今天卡洛斯所受的屈辱,明天他们就会加倍奉还给别人,只要有需要。”
奥蕾莉亚皱起了眉,想反驳,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会的。”
送别了姐姐,希尔瓦娜斯独自一人来到了永歌森林的南端边缘。
金色的阳光和温暖的微风在这里停住了。
一步之外,就是阴沉的提瑞斯法林地。
南方的天空,被一片厚重的灰黑色阴云笼罩着,整个世界都在那里腐烂。
她能闻到风中传来的,不再是永歌森林的花香,而是一股属于死亡和腐败的焦臭味。
她眺望着那片被战争笼罩的土地。
议员们的嘲笑,人类使者的愤怒,姐姐坚毅的背影,在她脑海中闪过。
一种不祥的预感攥住了她的心脏。
这场人类的战争,真的和奎尔萨拉斯无关吗?
那片阴云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
当那片阴云飘到永歌森林的上空时,太阳之井的结界,真的能挡住一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