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轰——”
狂暴的引擎嘶吼声在车间里撞击。声浪一波接着一波。
震得第一装配车间高大的铁皮门嗡嗡作响。
门框顶上的积雪被震碎。簌簌往下掉。落在泥泞的雪地里。
门外。几万个国营工人站在风雪中。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一双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蓝色大铁门。
“嘎吱——”
沉重的铁门被人从里面缓缓向两侧拉开。
生锈的滑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铁锈掉落。
车间里没有开顶灯。一片漆黑。
两道雪白的氙气大灯。像两把冰冷的利剑。瞬间劈开黑暗。
光柱穿透飞舞的雪花。笔直地打在对面斑驳的红砖墙上。亮得刺眼。
低沉的引擎怠速声。像一头正在喘息的钢铁巨兽。
一辆黑色的汽车。压着车间门口的水泥减速带。
缓缓驶出。
轮胎碾压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黑色的车漆。深邃。没有一丝杂质。在周围火把的映照下,反着幽暗的冷光。光可鉴人。
流线型的车身极低。几乎贴着地面。
前脸带着优美的下压弧度。两个圆形的大灯透着不属于这个年代的科幻感。
顺着车顶往后。是一个夸张的大溜背。
后翼子板宽大外扩。饱满。像猎豹蓄力时拱起的后腿。
这台车。把保时捷911的空气动力学优雅。和美式V8肌肉车的粗暴野蛮。
硬生生揉在了一起。
尾部四根粗壮的排气管。正往外喷着炽热的白烟。
冷空气遇到高温尾气。瞬间化作一团团翻滚的白雾。
浓烈的未充分燃烧的汽油味。混着新橡胶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广场上死寂。
雪花落在工人们的眼睫毛上。化成冰水。流进眼睛里。酸涩。
没人去揉。
几万个人张大嘴巴。冷风灌进喉咙。忘了呼吸。
这年代的马路上。跑的全是方头方脑的桑塔纳和吉普212。
谁见过这种贴地飞行的机器。
老陈站在最前面。手里的游标卡尺从掌心滑落。
“当啷。”
卡尺砸在他的黑布鞋面上。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他干瘪的嘴唇剧烈哆嗦。大口倒着气。肺管子呼哧漏风。
陆青云站在雪地里。
卡其色风衣的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雪。
他没去拍。嘴里咬着一根高希霸雪茄。火星在风雪中忽明忽暗。
“铁柱。”
陆青云拿下雪茄。吐出一口青烟。
“上车。溜两圈。”
赵铁柱愣了一下。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双手在黑色的保安制服裤腿上死命蹭了两下。蹭掉手心的冷汗。
他大步走过去。军靴踩在雪地里。
拉开无框车门。
一股真皮的牛皮香味混着机械油液的味道。涌出车厢。
赵铁柱弯腰。坐进纯黑色的桶形赛车座椅里。
包裹感极强。两侧的皮垫死死卡住他的腰肋。
他双手握住真皮方向盘。手心又渗出一层细汗。
“老板。咋开?”赵铁柱探出头。声音发紧。
“踩到底。”
陆青云看着他。眼神平静。
赵铁柱缩回头。关上车门。
车窗玻璃升起。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他左脚死死踩住离合。右手把档杆推入一档。
右脚抬起。对着金属油门踏板。
猛地一脚。直接跺到底。
“轰——!”
V8双涡轮增压引擎。瞬间爆发出撕裂空气的狂吼。
转速表指针疯狂飙红。
排气管喷出两股蓝黄色的火舌。
后轮在雪地和柏油路面上疯狂打滑。摩擦出刺鼻的橡胶焦糊味。
黑色的车身猛地一沉。
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接窜了出去。
赵铁柱的后背被一股恐怖的推背感。死死按在座椅靠背上。
力量大得他喘不上气。胸骨发疼。
大脑里的血液瞬间往后脑勺涌。头皮发麻。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视线两边的红砖厂房。拉成了模糊的虚线。飞速倒退。
百公里加速。三秒半。
这在八十年代。是战斗机起飞前才能体会到的重力加速度。
三百米的厂区直道。眨眼就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堵厚重的水泥围墙。
赵铁柱眼珠子充血。红得像要滴血。
他一脚把刹车踏板踩死。方向盘微打。
“吱——!”
碳陶瓷刹车盘发出尖锐的嘶鸣。四个宽大的轮胎在路面上硬生生拖出四条黑色的焦痕。
车身横着甩了出去。在雪地里滑行。
稳稳停住。
车头距离那堵水泥墙。只剩不到半米。
发动机还在低沉地喘息。散热风扇发出嗡嗡的转动声。
车门推开。
赵铁柱一条腿迈出来。军靴踩在地上。膝盖一软。
他双手死死扶着冰冷的车门边缘。
弯下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顶。
“哇。”
一口酸水吐在发黑的雪地里。
他大口喘气。白气喷在冷风中。
抬起头。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却烧着狂热的火。
“老板!”赵铁柱冲着远处吼。嗓子劈裂了。“这车会飞!”
人群炸了。
几万个工人像疯了一样。潮水般涌向这辆黑色的神车。
老陈跑得鞋都掉了一只。穿着破洞袜子踩在雪水里。
他扑到车头前。
双手直接按在滚烫的引擎盖上。
金属的高温烫红了他的手掌心。皮肉散发出一股微弱的焦味。
老头不松手。死命抱着黑色的车皮。
热泪夺眶而出。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砸在引擎盖上,瞬间蒸发成白汽。
“咱们自己造的车!咱们的八缸发动机!”
老陈嚎啕大哭。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铁皮上。砰砰直响。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钳工。跪在车轱辘旁边。摸着宽大的橡胶轮胎。又哭又笑。
几万人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吼声。吼声在京郊的夜空盘旋。
压抑了十年的憋屈。
被这台性能碾压时代的钢铁怪兽。撞得粉碎。
陆青云站在原地。没动。
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车造出来了。底子打牢了。
但工业的变现。需要一个足够大的舞台。
一个能把所有外资高管的脸。按在地上摩擦的舞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皮鞋踩碎积雪。嘎吱作响。
阿飞从人群外围挤进来。黑西装上沾着几片雪花。
他走到陆青云身侧。
手里捏着一份折叠的报纸。纸页被雪水打湿了一角。
阿飞把报纸递过来。
陆青云伸手接过。抖开。
报纸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京城晚报》。头版头条。
标题用醒目的黑体大字加粗。
《京城国际车展明日开幕,外国合资品牌嘲笑国产皆废铁》。
底下是一张黑白照片。
一个大众和丰田的合资高管。站在展台前。端着香槟。满脸傲慢的讥笑。
配文里写着那个高管的原话。
“中国人的汽车工业。只配给我们敲敲外壳铁皮。发动机他们一百年也造不出来。”
陆青云低头看着那行黑字。
雪茄的火星在风雪中忽明忽暗。
他的眼神一寸寸冷了下去。像两块泡在冰水里的生铁。
陆青云抬起手。
手指用力。那份报纸被他慢慢团成一个纸团。
纸张在掌心发出刺耳的揉搓声。
他随手一扔。纸团落在雪地里。被皮鞋尖踩进泥水坑。
“找几辆重型平板拖车。”
陆青云转过头。看着那辆被工人围在中间的黑色跑车。
车头的两道灯光依旧刺眼。
“把车洗干净。盖上红布。”
陆青云吐出一口混着白气的青烟。声音冷硬如铁。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装车。”
他迈开长腿。迎着风雪往外走。风衣下摆翻飞。
“咱们去砸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