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冰冰趴在木地板上。
喉头艰难地滚了一下。咽下一口混着泥沙的干沫。
她死死盯着陆青云。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团漏光的胶卷。指甲抠进掌心。
陆青云蹲在她面前。
卡其色风衣的下摆垂在地板上。沾了她衣服上的脏水。
他没躲。
“间谍黑科技?”
陆青云低声重复了一句。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的冷笑。
笑声短促。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撞出回音。
“白记者。你太看得起西方的政客了。也太看不起我们这些流着炎黄血脉的人。”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白冰冰怀里那台海鸥相机的镜头边缘。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白冰冰打了个哆嗦。
“巴统协议。听过吗。”陆青云声音平缓。像是在拉家常。
白冰冰愣住。她跑经济口,当然知道。
那是西方死死卡住国内脖子的技术封锁线。连一颗高精度的螺丝钉都不准运进海关。
“南洋商会。百年基业。”
陆青云收回手。指尖在膝盖上点了点。哒哒作响。
“我们在华尔街有金融大厦。在日内瓦有金库。但我们买不来一台五轴数控机床送回老家。”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双子塔工地。
打桩机的声音轰轰作响。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
探照灯的白光扫过夜空。
“你看到的凭空出现。”
陆青云再次看向白冰冰。眼神里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沧桑和悲壮。
“是东南亚公海上的无国籍黑船。是贴着海平面飞行的私人走私运输机。”
“那是夜间低空空投。是潜艇在暗礁区偷偷卸货。”
他一字一顿。字字砸在白冰冰的耳膜上。
“没有海关记录。因为走正道,这些能让国家工业直起腰板的火种,根本进不来。”
白冰冰的嘴唇张开。冷风灌进去。她忘了合上。
怀里的底片胶卷松了。掉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你以为那些高标号水泥和特种钢材,是天上掉下来的?”
陆青云身子往前倾。压迫感十足。
风衣的阴影彻底罩住了白冰冰的脸。
“那是一百二十三个南洋死士。拿命填出来的海上走私线。”
他指着窗外漆黑的夜幕。
“上个月。两艘满载机床主板的快艇在马六甲被扣。”
陆青云眼眶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红。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个硬块。
“八个押船的兄弟。连人带船。被外国水警的机枪打成了马蜂窝。沉了底。”
他声音低沉发哑。像喉咙里含着血。
“他们没有名字。没有国籍。”
“死了,连块碑都没有。”
他死死盯着白冰冰。“你拍到的。是他们用命送回来的国运跳板。”
屋子里死寂。只有墙角的座钟滴答作响。
沈明靠在墙上。嘴巴微张。要不是他知道系统倒爷的底细,他差点就跪在地上给南洋先烈磕头了。
唐婉捏着钢笔的手僵在半空。笔尖滴下一滴蓝黑色墨水。砸在地板上。
老板这演技。这套家国天下的大义。太狠了。
白冰冰浑身剧烈颤抖。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卷黑色的底片。
刚才还被她当成揭发惊天大案的铁证。现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泪狂飙。
“我……”
白冰冰嗓子哑了。发不出连贯的音节。
她猛地抬起手。一巴掌狠狠抽在自己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脸颊瞬间浮起五道红手印。泥水被抽飞,溅在木地板上。
她哭出了声。嚎啕大哭。双手死死捂着脸,肩膀剧烈抽动。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拿命换回来的东西。”
白冰冰双膝跪在地板上。头重重磕在陆青云的皮鞋前。
额头撞着硬木板。砰砰直响。
“我真是个蠢货!我以为抓到了什么大新闻!”
她哭得涕泪横流。悔恨和羞愧像毒蛇一样啃咬着她的心脏。疼得喘不上气。
人家为了打破国家的技术封锁,倾家荡产拿命填。她却在这里拿着相机当小丑。
陆青云站起身。
居高临下看着她。没说话。
白冰冰突然直起身子。
她一把抓起地上的那团黑色胶卷。
双手用力往外一扯。
“哧啦。”
坚韧的胶片被硬生生撕成两半。
她还不解气。把胶片扯出老长。全部暴露在白炽灯的光线下。彻底曝光作废。
手指被胶片边缘割破。渗出两滴暗红的血。
她根本感觉不到疼。
把碎成几截的废底片。狠狠砸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里。发出当啷的碰撞声。
“陆先生。”
白冰冰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仰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了挑剔和审视。只剩下狂热的死忠和敬畏。
“我白冰冰今天起誓。”
她举起沾着泥水的右手。三根手指并拢。指向头顶的白炽灯。
“只要我还在省报干一天。”
她咬着牙。字字带血。
“我手里的笔杆子。就是青云集团最硬的盾牌。”
“谁敢往这块国运跳板上泼脏水。我拿命跟他磕到底!”
陆青云从风衣口袋里摸出半根雪茄。
没点火。拿在手里把玩。
“起来吧。地上凉。”他语气平淡。
白冰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她朝着陆青云深深鞠了一躬。腰弯成九十度。
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高跟鞋踩在走廊上。哒哒作响。脚步坚定。
走廊里的冷风吹进来。
陆青云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工地。
危机解除了。
省报的第一支笔。彻底成了他商业帝国最忠诚的舆论喉舌。
魔法打败魔法。这招百试不爽。
沈明扶着墙站直身子。
他掏出灰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手帕都湿透了,能拧出水来。
“老板。”沈明咽了口干沫。“您这套词……差点把我也给骗进去。”
陆青云没接话。
他掏出金属打火机。点燃那半截雪茄。
火星在窗玻璃的倒影里闪烁。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烟雾打在玻璃上散开。
走廊里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脚步声。
节奏很快。
“砰。”
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
唐婉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黑色的职业西装。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乱。
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反着光。
她怀里抱着一个沉重的蓝皮文件盒。
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眉梢微微上扬。
走到办公桌前。
唐婉把文件盒放在玻璃台板上。
“啪”的一声轻响。
她翻开盒盖。
里面没有账本。没有报表。
只有一叠厚厚的大红色硬本。封面印着烫金的大字。在灯光下金光闪闪。
“老板。”
唐婉推了推眼镜。声音里透着少有的激动。
“cbd第一期。临江的高端海景复式公寓。今天下午正式竣工验收了。”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红本。
手指抚摸着上面压着钢印的房产证字样。指腹擦过粗糙的纹路。
“南江省最好的地段。精装修交房。水电全通。”
唐婉抬起头。看着陆青云。
“年终的大账也拢清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白衬衫的领口微微绷紧。
“几个厂子的利润全盘结算。现金流稳在十个亿以上。”
她把那一叠烫金房产证往前推了推。
红彤彤的一片。铺在办公桌上。
“大伙儿跟着您。”
唐婉嗓子有些发干。
“风里雨里。刀山火海。这大半年命都别在裤腰带上。”
她死死盯着陆青云。眼底闪着光。
“快过年了。”
“是时候。给大家分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