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奔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双手死死举着那张发黄的羊皮纸路线图。纸边在冷风里哗啦啦作响。
他低着头。不敢看陆青云的眼睛。
骨子里的恐惧压不住。他跑过那条线,知道那帮亡命徒的手段有多黑。
陆青云没低头。
皮鞋踩在路线图的边缘。用力一碾。
羊皮纸破了一个大洞。泥土蹭在纸面上。
“路霸。”陆青云吐出两个字。声音比腊月的寒风还冷。
“掐我的脖子?他们配么。”
他转过身。风衣下摆扫过马奔的满是血污的脸。带起一阵冷气。
陆青云目光落在赵铁柱身上。
“铁柱。”
赵铁柱上前一步。军靴重重砸在水泥站台上。发出一声闷响。腰板挺得笔直。
“挑三百个见过血的弟兄。”
陆青云把手里的半截雪茄扔在铁轨缝隙里。
“穿上防刺服。带上家伙。上车。”
他扯了扯衬衫的领口。
“亲自押车。”陆青云声音冷硬,像两块撞在一起的生铁。“我跟你们一起去。”
马奔愣住了。
他张大嘴巴。忘了吸气。被冷风呛得直咳嗽。
咳嗽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老板要亲自上这趟送命的列车?那可是三不管的恶狼谷。
省城货运站。后方三号站台。
这里早被青云安保队全线封锁。三步一岗。
探照灯的惨白光柱打在绿皮车厢上。亮得刺眼。
几百个装卸工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砸在沾着煤灰的枕木上。
一箱箱青云牌液晶电视。一包包防水电子表。
被疯狂地塞进闷罐车厢里。
三十节车厢。装得连个缝隙都没留。
这是真正的硬通货。
南方特区造出来的尖端电子产品。在闭塞的北方内陆,那就是抢破头的稀罕物。
陆青云带着核心团队。登上了第一列火车的软卧车厢。
阿飞像影子一样守在包厢门外。
“呜——”
东风4型内燃机车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长鸣。
黑色的浓烟顺着排气孔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月亮。
庞大的钢铁巨兽缓缓开动。
车轮摩擦铁轨。发出沉重的哐当哐当声。
三列青云专列。首尾相连。浩浩荡荡驶出南江省。
碾压着铁轨。直奔北方。
软卧包厢里。铺着厚重的红地毯。
陆青云靠在真皮沙发上。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从平原变成了连绵的丘陵。黑漆漆的树影在玻璃上一闪而过。
唐婉坐在对面的小方桌前。
她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攥着黑色的钢笔。
面前的蓝皮账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红色的数字。
火车剧烈颠簸。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歪扭的墨迹。
她没停笔。手指飞快地在便携式计算器上按动。
按键发出哒哒的脆响。
“老板。”唐婉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车厢里的黄光。
她咽下一口干沫。嗓子有些发哑。
“这趟车。去的时候装满电子产品。”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陆青云。
“在北方三大省会倾销。按黑市批发价走。”
“那边缺电器。这些货一落地就能换成现钱。”
她手指重重点在账本的下半页。
“回来的时候。拿着空车皮。”
“换成一万两千吨大同的优质无烟煤。”
唐婉大口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
“直接拉进咱们的科技园和晶圆厂。填补发电的窟窿。”
这才是陆青云真正的杀招。
他要的不仅是卖电视的利润。
他要用南方的工业品,去换北方最紧缺的能源。
一来一回。把两边的差价吃得干干净净。
“一来一回。”唐婉声音打着颤。
“刨去柴油和人工安保的开销。”
她死死握着钢笔。
“一趟的净利润。能破五千万。”
钢笔被她用力按在纸面上。“啪”的一声。笔尖分叉了。
蓝黑色的墨水洇透了纸背。
五千万。
一趟列车。七天时间。
这笔钱,抵得上省城最大的国营纺织厂,整整十年的总利润。
这是碾压时代的跨省倒运。
靠着恐怖的南北物资信息差。硬生生在铁轨上用麻袋装金条。
陆青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茶。
苦涩的味道压住了胃里的翻腾。
他没接话。
他在等。等这头吞金巨兽开进那片三不管的地界。
两天后。深夜。
火车驶入北方边境的崇山峻岭。
窗外没了灯光。连月亮都被厚厚的乌云遮死。
两边全是陡峭的黑色石壁。山势险峻。
风顺着车厢缝隙灌进来。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气温骤降。车厢里的水杯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里就是恶狼谷。
三省交界的法外之地。当年连剿匪部队都在这片林子里吃过大亏。
“哐当。哐当。”
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在山谷里不断放大。回声刺耳。
第三节车厢里。
赵铁柱靠在冰冷的铁皮门上。手里攥着一根黑色的橡胶防暴棍。
他没合眼。眼底布满红血丝。
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团白雾。
三百个退伍兵分散在三十节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手里只有橡胶棍和钢管。
面对穷山恶水里那些拿着土铳和炸药的路霸。
这装备单薄得像一张脆纸。
凌晨两点半。
陆青云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车厢晃动得厉害。桌上的茶杯一点点往边缘滑。
突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火车正前方轰然炸开。
整个山谷都在震动。回声像闷雷一样滚过山头。
车厢猛地往上一跳。又重重砸在铁轨上。
茶几上的白瓷水杯直接飞了出去。砸在门板上,摔得粉碎。瓷片乱飞。
“吱——”
刺耳的紧急刹车声撕裂夜空。
钢铁车轮在铁轨上死死抱死。摩擦出十几米长的耀眼火星。
刺鼻的焦糊味和火药的硝烟味,瞬间充斥了车厢。
巨大的惯性把唐婉甩出座位。
她双手死死扒住桌腿,才没撞上前面的铁柱子。眼镜掉在地上。
火车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停死了。
车厢里一片漆黑。顶部的照明灯全灭了。
窗外的山道上。
“呼啦。”
一支粗大的松木火把亮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几百个火把。像一片游动的鬼火。
瞬间照亮了铁轨两侧漆黑的山坡。
把三列绿皮火车死死围在中间。
火光映红了车厢的玻璃。把外面那些人影拉得老长。
“砰!”
软卧包厢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震落了一片墙皮。
赵铁柱冲了进来。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根橡胶棍。指节捏得惨白。
脑门上磕破了一块。鲜血顺着眉毛往下流。流进左眼。
他没去擦。眼白被血水染得通红。
大口大口地倒着气。肺管子呼哧漏风。
“老板!”
赵铁柱嘶吼出声。嗓子全劈了。带着绝望的沙哑。
“铁轨被巨石炸断了!”
他伸出发抖的手。指着窗外漫天晃动的火把。
“几百个拿着土铳的土匪!”
赵铁柱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个硬块。
“把火车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