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黑色听筒重重砸在胶木座机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正房里死寂。只有泥炉子里的水壶发出嘶嘶的热气声。
苏青禾手里的钢笔滚落在青砖地上。笔尖摔劈了叉。几滴蓝黑墨水溅在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面上。
她没去捡。双腿一软。双手死死扒住八仙桌的边缘,才勉强没跪下去。
“老板……”苏青禾牙齿上下打架。撞出咯咯的声音。
她咬破了下唇。一股咸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真侨领来了。”她嗓音哑得像吞了碎玻璃。“穿帮了。这是诈骗国家外汇。要拉去打靶的。”
门槛外。钱多多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泥水里。
他那只乌青的熊猫眼剧烈抽搐。额头上的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
“爹!”钱多多手脚并用地爬进屋。
他一把抱住陆青云的大腿。裤裆处湿了一大片。尿液的骚臊味散开。
“跑吧!趁夜开那辆大黑车往南边冲!”他肥胖的身体抖成一团。“晚了连骨灰都剩不下!”
陆青云端起桌上的紫砂杯。
低头。吹开水面的茶叶梗。喝了一口微苦的茶水。
杯底重重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跑什么。”陆青云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他抬腿踢开钱多多。大步走到里屋的红木衣柜前。
拉开柜门。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里面挂着一套纯手工定制的黑色西装。意大利萨维尔街的顶级羊毛面料。
陆青云伸手扯掉防尘罩。
“把院子扫干净。”他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明天接客。”
上午十点。秋老虎的日头毒辣。
清水村刚铺平的红砖大路上。卷起一阵漫天的黄土。
五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排成一条长蛇。压着砖面,缓缓开进村口。
车头的红旗迎风拍打着引擎盖。发出啪啪的声响。
车队在四合院门外的空地上接连刹停。
气缸泄气。排气管喷出几股蓝白色的尾气。
车门齐刷刷推开。
县长李为民和省委大秘陈国栋冲下车。两人满头大汗。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
他们小跑着奔向第二辆车。拉开沉重的后座车门。手挡在车顶上。
一只穿着千层底手工黑布鞋的脚迈出来。踩在干硬的土块上。
陈老下车了。
老人七十多岁。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绸缎唐装。手里拄着一根发黑的紫檀木拐杖。
背脊佝偻。但一双眼睛亮得像刚开刃的刀子。透着毫不掩饰的锐气和审视。
十几个省市领导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都压得极低。
四合院大门敞开。
陆青云站在高高的青石台阶上。
纯黑色的高定西装。白衬衫领口挺括。黑框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神。
阿飞站在他身后半步。像一尊没有呼吸的黑铁塔。
陈老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向台阶。
拐杖头戳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敲在众人的心口上。
老人在陆青云面前一米处停下。
没伸手。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刮过陆青云的脸。又扫过院子里的定窑白瓷和明代圈椅。
空气凝固了。
李为民紧张得双腿发软。他把全县的命脉都押在这个男人身上。要是查出是骗子,他今天就得脱衣服进班房。
“后生。”陈老开口了。
声音浑厚。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震得人耳膜发麻。
“马六甲的风往南吹,橡皮船上吃几两盐?”
几个黑道隐语砸下来。
陈国栋脑门上的汗瞬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他不敢揉。
他听不懂。在场的领导没人听得懂。
这是南洋老一辈商会拜码头的生死切口。答错一个字,底裤就会被当场扒掉。
院门后。苏青禾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牙齿咬穿了皮肉,渗出血丝。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心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
陆青云没答话。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右手。摘下脸上的黑框墨镜。
折叠好。插进西装胸前的口袋。
掏出金属打火机。“叮”的一声脆响。火苗蹿起。
点燃了一根高希霸雪茄。深吸一口。
浓烈的青烟吐出。烟雾在秋风的吹扯下,直接打在陈老的唐装对襟上。
“陈老。”陆青云夹着雪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橡皮船上的苦力,才关心吃几两盐。”
陆青云嘴角扯动。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冷笑。
“你拿街头混混的切口来问我。跌份了。”
陈老握着拐杖的手猛地一紧。指节瞬间凸起。
陆青云往前迈了半步。皮鞋逼近老人的布鞋。
脑海深处。系统面板的蓝色字符疯狂滚落。未来的国际经济绝密情报,清晰地印在视网膜上。
“我只关心。上周二,在日内瓦湖畔的红酒庄里。”
陆青云压低声音。只有陈老和靠得最近的几个领导能听见。
“摩根财团和三井财阀切蛋糕的刀子,锋不锋利。”
陈老浑身猛地一哆嗦。
“那是花旗街的暗盘。”陆青云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烟末落在青石阶上。
他盯着陈老的眼睛。眼神如刀。
“三井的代表喝多了。在协议上让了两个点的半导体代工份额。”
陆青云把雪茄塞进嘴里。
“陈老。你们南洋商会给三井代工的晶圆厂。下个月的订单,要被生生砍掉百分之十五。”
“这消息。”陆青云声音冷硬。“你们总会的电报机,现在还没收到吧?”
轰。
陈老的脑子里像被扔进了一颗重磅炸弹。
日内瓦密会。这是国际顶级金融寡头关起门来的分赃游戏。南洋商会挤破头都摸不到那扇大门。
他也是回国前,才从一个华尔街的世交嘴里听到一点风声。根本不知道具体内容。
眼前这个年轻人。随口就抖出了底牌。
甚至连南洋商会下个月的生死劫,都捏得一清二楚。
这根本不是什么海外倒爷。
这是坐在云端,看着他们这些所谓巨头在泥地里抢食的隐世家族继承人!
陈老呼吸急促。肺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他猛地抬起空出的左手。一把摘下鼻梁上的金丝老花镜。
动作太急。镜腿刮破了耳背的皮。渗出一颗血珠。
老人的双手剧烈发抖。老花镜拿捏不住。“啪嗒”一声掉在青石台阶上。
玻璃镜片摔出两道明显的裂纹。
紫檀木拐杖在地上拄得哒哒乱响。
李为民和陈国栋屏住呼吸。肺管子憋得生疼。
十几个省里的大领导死死盯着陈老。冷汗浸透了衣服。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等。等待这位南洋商会的真大佬,亲口揭穿这个骗子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