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刺眼的白光闪过。镁粉燃烧的焦糊味混进鞭炮的硝烟里。
白冰冰端着海鸥单反相机。手指飞快地拨动过片扳手。
胶卷转动,发出细碎的齿轮咬合声。
她放下相机。深蓝色列宁装的下摆在风里抖动。
人群被她硬生生挤开一条缝。
白冰冰大步走到青石功勋碑下。皮鞋跟踩着地上的红鞭炮纸,嘎吱作响。
她直接掏出一本盖着省报钢印的工作证。怼到陆青云面前。
“省报记者,白冰冰。”
她语速极快。像崩豆子一样往外砸。
“陆先生,据我调查,省行根本没有你这笔几百万美金的入境备案。”
白冰冰死死盯着墨镜后的那双眼睛。“挖掘机、重卡,全是凭空冒出来的。”
“你是不是在搞庞氏骗局?套取地方政府的地皮和政策!”
周围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李为民脸上的笑僵住了。县长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
赵铁柱大步上前。黑壮的身体挡在白冰冰面前。
粗糙的大手直接按在相机的遮光罩上。
“少在这放狗屁!再瞎拍,老子砸了你的破机器!”赵铁柱咬着牙。
“让她拍。”
陆青云抬起手。按下赵铁柱的胳膊。
他看着白冰冰。这个省报出了名的刺头记者。笔杆子硬得能杀人。
对付这种人,讲人情没用。得用他们听不懂的东西,把他们脑子砸晕。
“白大记者。”陆青云整理了一下风衣的衣领。
“这里风大。去我办公室谈。”
四合院正房。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泥炉上的紫砂壶往外喷着热气。水开了。
陆青云提起滚烫的提梁。开水砸进白瓷杯里。墨绿色的茶叶翻滚着浮上水面。
他把茶杯推到红木桌子对面。
白冰冰没坐。
她双手撑着桌面。翻开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钢笔拔下笔帽。
“陆先生,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她胸膛起伏。咄咄逼人。
“没有资金轨迹。没有物流清单。你拿什么证明你的财团不是个空壳子?”
陆青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抿了一口热茶。
“白记者。你懂商业吗?”陆青云放下茶杯。
白冰冰愣了一下。“我跑了五年经济口的新闻……”
“你跑的那些,叫旧买卖。”
陆青云打断她。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你看不懂我的资金轨迹。是因为你用的是平面的眼光。”
陆青云声音平缓。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
“我们南洋财团玩的。叫下沉市场降维打击。”
钢笔悬在半空。白冰冰皱起眉头。
“下沉市场?降维打击?”这两个词她闻所未闻。
“八十年代的中国。最广阔的市场在县城和农村。这就是下沉市场。”
陆青云指尖敲了敲桌面。
“我用海外顶级资本和全自动生产线,直接砸进这个最底层的市场。”
“不需要和国营厂拼渠道。我直接击穿底价。用工业代差碾压他们。”
“这就是降维打击。三体人打地球人。你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白冰冰呼吸一滞。
她猛地拉开椅子坐下。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动。沙沙作响。
她隐约觉得这理论庞大得吓人。但又抓不到实处。
“可是你的资金链……”
“我们不看短期的现金流。”陆青云再次打断。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青花瓷瓶旁。
“我们做的是生态化反。”
白冰冰手腕一抖。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长长的黑线。
纸被戳破了。
“生态……化反?”她咽了一口干沫。声音发飘。
“对。闭环产业链的生态化反。”
陆青云张口就来。二十一世纪互联网大佬骗投资人的顶级话术,被他用在八十年代的土砖房里。
“农业原材料、工业加工、重卡物流、平价超市终端。”
陆青云转身。墨镜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冷光。
“把这四个环节全部打通。内部自我造血,自我消耗。”
“资本在不同业态之间发生化学反应。产生几何倍数的裂变增长。”
“这叫生态化反。”
屋子里静得吓人。
泥炉里的炭火爆出一朵火星。
白冰冰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大脑因为超负荷处理这些高维概念,开始发蒙。
传统的供销经济,在这套“生态化反”面前,简直像原始社会的物物交换。
这个男人。这个财团。
他们根本不是来赚钱的。他们是来重塑整个经济规则的。
“闭环产业链……生态化反……”
白冰冰嘴里喃喃自语。
她手里的钢笔在纸上疯狂记录。手腕酸痛得快要抽筋。
她根本顾不上停。生怕漏掉一个字。
写到最后。笔迹潦草得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白冰冰停下笔。合上笔记本。
她双手死死捂住本子的硬纸壳。手心里全是汗水。
原本那个咄咄逼人的刺头记者,不见了。
她仰起头。看着陆青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神明。
那是百年不遇的商业奇才才会有的前瞻眼光。
“陆先生。”
白冰冰嗓子干涩。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狂热和愧疚。
“我为我刚才的无知和鲁莽。向您道歉。”
她站起身。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后退半步。对着陆青云深深鞠了一躬。
“这是一场伟大的商业革命。我必须把它记录下来。”
白冰冰把相机挎在脖子上。把笔记本塞进怀里。
“我今晚就回省城。连夜赶稿。”
她眼底发着亮光。“明天的省报头版头条。我要让全省的人,都看到您这套超越时代的闭环生态!”
陆青云没留她。
“夜路不好走。让赵铁柱开车送你一段。”
白冰冰连连道谢。推开木门,一路小跑着冲出四合院。
脚步声远去。
陆青云站在八仙桌前。
他拿下墨镜。随手扔在桌面上。镜腿磕在红木上发出脆响。
他没有笑。
什么生态化反。乐视那套骗钱的说辞,在八十年代还真是无往不利的杀器。
这篇头条一发。青云集团在省城官方眼里的地位,就彻底稳如泰山了。
陆青云伸手。
端起刚才那杯已经放到温热的西湖龙井。
茶杯刚凑到嘴边。还没碰到嘴唇。
“哥!”
一声清脆嘹亮的女孩喊声,猛地从四合院大门外传来。
声音脆生生的。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喜悦。
陆青云动作停住。
他端着茶杯转过头。
木门被一把推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冲进院子。
她身上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裤腿短了一截,露出脚踝。
脚上是一双旧得发黄的白球鞋。鞋带松了,在泥地上拖拽。
少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颊通红。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大红色的厚纸片。在半空中使劲挥舞。
纸片在风里哗哗作响。
“哥!我考上了!”
少女直接跨过高门槛。冲进正房。
把那张红纸“啪”地一下拍在红木桌面上。震倒了陆青云的墨镜。
“全省理科第一名!”她大口喘着气,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哥!我拿到录取通知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