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云没理会跪在地上的王德发。
他迈开长腿。直接跨过高高的水泥门槛。
大步走进那栋红砖斑驳的废弃车间。
一股浓烈的废机油味,混杂着陈年酸腐的霉气,猛地灌进鼻腔。
陆青云皱了下眉。停住脚步。
车间里光线昏暗。屋顶的石棉瓦破了几个大洞。
几道灰蒙蒙的阳光漏下来。照亮了空气里飞舞的灰尘。
满地都是生锈的铁屑和废弃的螺丝。
黑皮鞋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车间最深处的角落里。堆着一座小山高的报废齿轮。
一个穿着油污蓝色背心的男人,正靠在铁堆上。
男人五十来岁。头发乱得像一团杂草。满脸胡茬。
他手里攥着个没有标签的玻璃酒瓶。
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劣质的散装地瓜烧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满是油黑的手指上。
这是国营纺织厂唯一的八级钳工,牛大憨。
“牛师傅。”王德发跟在陆青云身后,小跑着凑过去。
他压低声音。“别喝了。南洋的大老板来收购咱们厂了。你有救了。”
牛大憨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一股刺鼻的酒精味散开。
他用沾满黑油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斜着眼打量陆青云。
看着那身一尘不染的风衣和亮晃晃的金表。牛大憨扯着嘴角冷笑一声。
“收购?”
牛大憨把手里的玻璃瓶重重磕在旁边的铁砧子上。
“哐”的一声。震得铁锈往下掉。
“又是个有钱烧的资本家。”牛大憨嗓音粗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刮擦。
他指着不远处那几台像死猪一样趴着的苏式老旧机床。
“老板。你有钱。你能买来大鱼大肉,你能买来大洋房。”
牛大憨摇晃着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断裂主轴。“当啷”一声脆响。
“但你买不来这玩意儿!”
牛大憨眼睛发红。眼底全是绝望的血丝。
“这老毛子的机床,轴承碎了。主轴断了。”
他猛地拍打着自己的胸脯。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牛大憨干了三十年钳工。我闭着眼都能锉出一个合格的齿轮。”
“可那有啥用?咱们国家的工业底子烂!”
牛大憨指着陆青云的鼻子。手指剧烈颤抖。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
“没有好钢材,没有高精度车床。我就是把这双手磨废了,也车不出能用的零件!”
他弯腰抓起酒瓶。又猛灌了一大口。
“你们这些有钱人,懂个屁的技术。这厂子死透了,神仙拿钱也救不活!”
王德发急得直跺脚。“老牛!你犯什么浑!陆老板手里有美金!”
陆青云抬起手。制止了王德发。
他看着撒酒疯的牛大憨。脸色平静。
没反驳。也没发火。
陆青云把手伸进卡其色风衣的内兜。
指尖触碰到系统空间。
“提取五轴数控机床图纸残卷。”
意识闪动。
他抽出一叠厚厚的白纸。
不是这年代常见的蓝色晒图纸。而是雪白、硬挺、散发着淡淡墨香的现代A4纸。
陆青云走上前两步。
手腕一翻。
“啪。”
那叠图纸重重拍在满是油污的铁砧子上。就挨着牛大憨的酒瓶。
“看看。”陆青云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牛大憨冷哼一声。“拿几张破纸糊弄谁……”
他低下头。昏花的视线扫过最上面那张图纸。
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牛大憨浑身一僵。
酒瓶停在半空。瓶口还在往下滴着酒液。
他猛地把酒瓶扔在地上。
“啪啦!”
玻璃四分五裂。劣质白酒溅湿了他的黑布鞋。
他根本顾不上看。
两只手在油腻的背心上死命地蹭了几下。蹭掉大块的油污。
牛大憨从裤兜里摸出一副眼镜。镜腿断了,缠着一圈黑胶布。
他慌乱地把眼镜架在鼻梁上。
整个人扑在铁砧子上。脸几乎贴着那张雪白的图纸。
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这图线的走势……”
牛大憨声音发抖。抖得变了调。
他粗糙的食指悬在图纸上方。想摸又不敢摸。生怕弄脏了上面精密的线条。
这是一张机床主轴结构的剖面图。
电脑cAd绘制的线条,精准、笔直、没有任何手工绘图的误差。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图纸上标注的参数和机械结构。
“五轴联动?五个方向同时进刀?”
牛大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风箱。
他颤抖着手,翻开第二页。
“滚珠丝杠……伺服电机直驱……”
一个个他连听都没听过的名词,配着严丝合缝的机械结构图,直挺挺地砸进他的脑子里。
他猛地翻到第三页的公差标注表。
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数字。
“加工精度……微米级?!”
牛大憨尖叫破音。
他一把揪住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用力扯着。头皮被扯得通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在废铁堆里转着圈。像头困兽。
“我锉了一辈子铁。全省最好的老师傅,手感最好也就是几丝的精度。”
牛大憨猛地扑回铁砧子前。双手死死抓着桌沿。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色。
他仰起头。死死盯着陆青云。眼珠子快要凸出来。
“这图纸哪来的?哪来的!”
牛大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这他娘的是外星人画的吧!美国人也造不出这么精密的玩意儿!”
微米级的加工精度。
在这个连三轴机床都当宝贝供着的年代。这张图纸简直就是神话里的天书。
陆青云站在原地。没动。
“南洋的内部技术。”
他看着陷入癫狂的牛大憨。“我这还有特种钢的冶炼配方。”
陆青云指着那堆废铁。“用这套技术。能不能把那些破烂改出来?”
牛大憨双腿一软。直接跪在满是铁屑的水泥地上。
膝盖被铁钉扎破。渗出鲜血。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能!有了这神仙图纸,我就是拿牙咬,也把新机床给您咬出来!”
牛大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猛地抡起右臂。“啪”的一声。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大嘴巴。
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我牛大憨刚才放狗屁!陆老板,您是真神仙!”
他跪在地上,双手抱拳。骨节捏得咯吧作响。
“只要您让我摸一摸这台新机器。”牛大憨咬着牙,嘴角渗出血丝。“我这条老命,以后就卖给您了!”
“我死在这车间里都愿意!”
陆青云点了点头。
技术大牛搞定。这厂子的最后一丝阻力彻底消失。
他转身看向门口的王德发。
“去办过户手续。厂子改名青云重工。”
王德发激动得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跑。
突然。
“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厂区外面的寂静。
橡胶轮胎在煤渣地上疯狂摩擦。扬起大片灰黄色的尘土。
三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车,并排停在废弃车间的大门外。
车门被人大力推开。砰砰作响。
一个穿着笔挺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冷着脸跨下车。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腋下夹着个黑色的公文包。
这是省轻工业厅的处长,高明远。出了名的国企顽固派。
他身后跟着六七个穿干事服的年轻男人。个个手里拿着封条和本子。
高明远大步走到车间门口。
皮鞋重重踩在门槛上。挡住了王德发的去路。
他目光扫过车间里的陆青云。冷哼了一声。
“收购?”
高明远拔高音量。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我看谁敢签这个字!”
他抬起右手,指着陆青云的鼻子。
“把国家的财产卖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假洋鬼子。你们想造反吗!”
高明远转头,冲着身后的干事大吼。
“拿封条!把这车间的所有大门,全给我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