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瘦如柴的鬼爪,骨节诡异地扭曲着。
指甲缝里塞满了黄褐色的恶臭污泥,颤抖着,一点点向前探。
距离那双泛着冰冷光泽的黑色高定皮靴,仅剩不到半寸的距离。
“闺女……带爸走……”
苏大强趴在粪水横流的泥潭里,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喘。缺了门牙的嘴巴大张着,扯出一个卑微到泥土里的讨好笑容。
旁边,苏婉婉那只仅剩的独眼死死盯着皮靴的边缘。
她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肋骨。
骂她吧。
打她吧。
只要苏南星肯开口,只要苏南星还要发泄当年的怨气,她就有活路。她愿意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舔干净那双皮靴上的灰尘,只要能离开这个挑大粪的地狱!
然而。
预想中的嘲讽,没有。
预想中居高临下的羞辱,也没有。
那双纤尘不染的皮靴,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鞋尖微抬。
苏南星转过身,踩上了黑色绳梯的第一级金属踏板。
黑色的呢子大衣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带起一阵冰冷的风,毫不留情地从苏婉婉的头顶掠过。
没有愤怒。没有怜悯。
甚至,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没施舍。
苏婉婉僵在原地。
她大张着嘴,干裂的嘴唇碰撞出细碎的白沫。那只浑浊的独眼,死死盯着苏南星攀上绳梯的背影,眼底的希冀寸寸碎裂。
一股比三九天冰水还要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她的灵魂。
无视。
最彻底、最绝对的无视。
苏婉婉突然明白了。
在苏南星眼里,她苏婉婉根本不配当仇人。甚至连让她抬起脚、踩死一只蚂蚁的兴致都生不出来。
她们,就是几堆真正散发着恶臭的牛粪。
路过的人,只会捂着鼻子避开,谁会停下来跟一堆牛粪说话?
这种被当成空气、被永远遗忘在烂泥里的落差感。
比拿刀子一寸寸割下她的肉,还要让人痛不欲生!
“啊——!”
苏婉婉崩溃了。
她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头皮,扯下几块带着脓血的结痂,在泥潭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
“你看看我!苏南星你看看我啊!”
头顶上方。
苏南星踩着绳梯,动作轻盈利落地跨入机舱。
霍渊舟高大的身躯堵在舱门口。
男人深邃漆黑的眸子,冷冷扫过下方那几团蠕动的烂肉。眼底闪过一抹嗜血的戾气。
他大掌扣住舱门边缘,冲着驾驶舱的方向,打了个战术手势。
“轰隆隆——!”
直升机引擎爆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嘶吼。
庞大的黑色机身猛地拔地而起!
巨大的螺旋桨叶片倾斜,瞬间卷起一场堪称灾难级别的十二级人造飓风。
“呼——!”
狂暴的下压气流,犹如一堵无形的空气墙,狠狠砸在盐碱地上。
漫天黄沙蔽日。
地上的碎石块像散弹一样四下飞溅。
“我的缝纫机!”
躲在避风坑里的刘秋菊,被狂风卷得站立不稳。她怀里死死抱着那块生满青苔的破石头,脚下猛地一个踉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
“妈!救我!”
苏婉婉被风压吹得在泥地里翻滚,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
好死不死,她一把抓住了苏大强那条向外翻折的畸形断腿。
“啊——!你个小畜生松手!”
苏大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狂风肆虐。
这三个纠缠在一起的人,犹如滚地葫芦,在气流的无情推搡下,一路向后翻滚。
“扑通!扑通!扑通!”
三声沉闷的落水巨响。
恶臭熏天的黄褐色粪水,溅起两米多高的浪花。
苏大强一家三口,连同刘秋菊死死抱住的那块破石头,齐刷刷砸进了深不见底的露天大粪池里。
“咕噜噜……”
粘稠的粪水灌进他们的口鼻。
三个人在粪坑里拼命扑腾,双手在半空中乱抓,却只能抓到一手的污秽。
半空中。
厚重的液压舱门缓缓闭合,将外面的惨叫与恶臭彻底隔绝。
机舱内。
苏南星靠在柔软的小牛皮真皮座椅上。
她摘下宽大的黑框墨镜,随手扔在面前的胡桃木小桌板上。清泠的桃花眼底,一片清明澄澈。
霍渊舟走到她身侧坐下。
男人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湿巾,拉过她的手,一根一根,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她的指尖。
“脏东西没沾上吧?”
霍渊舟嗓音低沉,眉头微拧,像是在对待一件无价的易碎瓷器。
苏南星轻笑一声。
反手捏了捏他硬邦邦的指节,“隔着十万八千里呢,沾不上。”
对面的座椅上。
霍定海和霍平波两个小魔王,正趴在防弹舷窗上往下看。
“爸爸。”
小定海转过头,指着下方越来越小的农场,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那三只大猴子,掉进臭水坑里游泳去了。还要去救他们吗?”
霍渊舟掀起眼皮,冷哼一声。
“救个屁。那叫物归原主。”
直升机在云层中穿梭。
两个小时后。
江城市中心,一栋最高商厦的楼顶停机坪。
直升机稳稳降落。
螺旋桨缓缓停滞。一家四口踩着舷梯走下天台,顺着内部电梯,直达繁华的市中心街道。
八十年代初的江城,已经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街道两旁,个体户的小摊贩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二八大杠自行车按着清脆的车铃,在人群中穿梭。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甜香,顺着冷风飘满整条街道。
苏南星脱下了那件压迫感十足的黑风衣。
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长发随意地用一根玉簪挽在脑后。褪去了商界女王的杀伐果断,此刻的她,更像是一个带着孩子逛街的寻常母亲。
霍渊舟穿着一件没有肩章的军绿色常服大衣。
男人高大的身躯走在街头,宛如一座移动的铁塔。
他左手牵着小定海,右手牵着小平波。
宽阔的肩膀上,还挂着两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小水壶。
堂堂南方军区总司令,此刻甘之如饴地当着老婆孩子的专职保镖兼苦力。那张生人勿近的冷脸上,破天荒地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麻麻!糖葫芦!”
小平波眼尖,一眼瞅见了不远处扛着草把子卖冰糖葫芦的老大爷。
小丫头迈着小短腿,拖着霍渊舟就往那边跑。
“买。”
苏南星走在后面,嘴角勾起一抹温软的弧度,“每人两串。你爸付钱。”
霍渊舟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松开两个孩子的手,大步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递给卖糖葫芦的老大爷。
“不用找了。”
霍渊舟拔下四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分给两个孩子,又递了一串到苏南星唇边。
苏南星就着他的手,咬下一颗裹着糖稀的山楂。
酸甜的滋味在味蕾上炸开。
一家四口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老街,慢悠悠地往前逛。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在地砖上拉出四道温馨的长影。
前方。
是一条连接着两条主街的幽暗小巷。
小巷两侧是高高的青砖墙,阳光照不进这逼仄的夹缝。墙根底下长满了青苔,散发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潮湿霉味。
苏南星牵着女儿的手,刚踏入小巷的阴影中。
空气中,突然飘来一股浓烈的旱烟味,混杂着多日没洗澡的酸臭。
“嗒。拖——”
“嗒。拖——”
一阵怪异的脚步声,从小巷深处的废弃垃圾桶后面传来。
一步轻,一步重。
鞋底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霍渊舟的脚步猛地顿住。
男人漆黑的瞳孔瞬间收缩,浑身的肌肉在零点一秒内绷紧成铁块。属于顶尖兵王的死亡雷达,疯狂发出警报。
有杀气!
“别动。”
霍渊舟低喝一声,大掌瞬间将苏南星和两个孩子护在身后。
右手,闪电般摸向后腰。
就在这时。
小巷深处的阴影里。
一个佝偻着脊背、满脸横肉的人影,犹如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疯狗,猛地窜了出来!
这人穿着一件破旧的蓝布棉袄,棉花从破洞里往外翻。
他一条腿明显短了半截,跑起来一瘸一拐,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那张被风霜和牢狱之灾刻满褶子的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劈到下巴。浑浊的双眼里,布满骇人的红血丝。
那是刻骨铭心的仇恨与疯狂!
“苏南星!你个千刀万剐的小婊子!”
老流氓嘶吼着,唾沫星子在半空中飞溅。
他右手死死攥着一把杀猪刀。
刀刃生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在小巷漏进来的微弱阳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凶光。
这人,正是当年在江城钢铁厂家属院,妄图用彩礼买下原主,最后被苏南星一脚废了命根子、送进大牢的王跛子!
十年牢狱,生不如死。
刑满释放的王跛子,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拉着这个毁了他一辈子的女人,同归于尽!
“老子今天弄死你!”
王跛子咆哮着,高举生锈的杀猪刀。
红着眼。
犹如一头恶鬼,直直地朝着苏南星的脖颈,凶悍无匹地扑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