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勒!里面装了个大活人!”
新兵蛋子的一声惊呼,彻底点燃了引线。
音浪犹如倒灌的海潮,轰然掀翻了霍家堂屋的屋顶。
田桂花死死捂住嘴,眼珠子定在那块二十一寸的玻璃屏幕上。连手里端着的半碗面汤倾斜,洒在了鞋面上都浑然不觉。
红色的丝巾。蓝色的制服。
那不再是黑白灰交织的死寂世界。色彩鲜活得仿佛能从那四方盒子里直接蹦出来。
“乖乖,这得值多少钱啊?把咱全军区卖了够不够买个外壳的?”
大熊粗糙的手掌用力拍在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南星慵懒地靠在太师椅上。
白皙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陶瓷茶杯的边缘。桃花眼底,倒映着屏幕上闪烁的彩光。
她没有制止这群人的大呼小叫。
在这个物质极度匮乏、精神娱乐几乎为零的年代,一台进口彩色电视机带来的视觉冲击力,不亚于后世的外星飞船降临。
站在门槛边的霍渊舟,最初还单手插兜。
男人冷硬的下颌线微微上扬,漆黑的眸子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听听。
这全华国都没几台的稀罕物,是他媳妇动动手指、用赚洋人的外汇弄回来的。
但仅仅过了十分钟。
霍首长脸上的骄傲,凝固了。
新闻联播结束了,连天气预报都播完了。满屋子的人不仅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像生了根一样,死死钉在原地。
门外的人进不来,干脆踩着窗台,半个身子探进屋里。
黑压压的人头,把堂屋挤得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都几点了?明天不用早操?”
霍渊舟沉下嗓音,修罗煞气开始往外冒。
人群安静了一瞬。
大熊缩了缩脖子,眼巴巴地看着屏幕上刚跳出来的武打片片头,脚尖像长了钉子,就是挪不动步。
“咳。”
苏南星放下茶杯,清脆的瓷器碰撞声打断了男人的逐客令。
“大周末的,让他们看吧。把院子里的长条凳搬进来。”
女主人一发话,全场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苏院长万岁!”
霍渊舟咬碎了后槽牙。他冷嗖嗖地扫了那群兔崽子一眼,认命地转身去院子里搬凳子。
从这一天起。
南渊岛第一长官的私人宅院,彻底沦陷。
它有了一个新的非官方头衔——南渊军区第一露天电影院。
每天傍晚六点,军区的晚饭广播刚一响。
食堂里打饭的队伍,比打仗冲锋还要利索。
战士们手里端着比脸还大的不锈钢饭盒,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白菜炖粉条。连筷子都来不及拿,直接用馒头蘸着菜汤,撒丫子就往霍家小院跑。
“快快快!老马你别挤!昨天你占了第一排,今天该轮到我们班了!”
“滚犊子!老子那是凭实力占的地盘!”
不出十分钟。
霍家小院里,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自带小马扎的算待遇好。没有马扎的,搬块红砖垫在屁股底下。连院墙上,都骑跨着七八个身手矫健的特战队员。
“当啷。”
院门被人推开。
雷总司令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手拎着个小竹板凳,右手端着个印着“抗美援朝”的搪瓷茶缸,笑呵呵地挤进人群。
“老首长,您怎么也来凑热闹了?”大熊赶紧从石磨上跳下来让座。
“废话!”雷总司令一屁股坐在第一排的最中间,“今晚放《大侠霍元甲》!老子可是追了三集了!”
晚上七点半。
堂屋的门大敞着。那台二十一寸的进口彩电被搬到了门口的八仙桌上。
激昂的主题曲一响。
院子里几百号人齐刷刷放下手里的饭盒。
寂静无声。只有一双双在黑夜里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翻飞的武打动作。
苏南星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
这儿是整个院子的“VIp专座”。没人敢挡她的视线。
田桂花和陈嫂子一左一右,手里端着刚炒好的五香瓜子和盐水花生,像进贡一样递到她手边。
“南星,快尝尝。刚出锅的,脆生着呢。”
苏南星捏起一颗瓜子,磕开。
目光落在屏幕上。这粗糙的画质和五毛钱的特效,对她这个现代穿来的灵魂来说,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
但气氛,却是前所未有的鲜活。
“哈!”
一声稚嫩却中气十足的暴喝,从院子角落传来。
五岁的小定海穿着一套小号迷彩服,站在一堆劈好的木柴前。
他死死盯着电视里霍元甲的迷踪拳。有样学样,肉乎乎的右腿猛地往后一撤,小拳头带着一阵凌厉的拳风,狠狠砸在一块坚硬的松木绊子上。
“咔嚓!”
手腕粗的松木,应声断成两截,木屑横飞。
“好!虎父无犬子!”老马激动得一拍大腿,连连叫好。
另一边。
小平波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薅来的毒草。她盯着电视里那个下毒的蒙面反派,大眼睛里满是鄙夷。
“笨。”小丫头撇了撇嘴,把毒草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鹤顶红加砒霜,药效相克。毒不死人,只会拉肚子。”
旁边几个听见这话的军嫂,默默挪动小马扎,离这百毒不侵的小祖宗远了半米。
霍渊舟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
他绕过满地的腿和凳子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男人大步走到苏南星身边的空位。刚想坐下,顺便握住媳妇那只嗑瓜子的手。
“哎哟,首长您让让。”
雷总司令毫不客气地把竹板凳往旁边一挤,硬生生插进两人中间。
老首长指着屏幕,激动得唾沫横飞:“南星丫头,你看这招!这招‘黑虎掏心’,当年我在战场上用过!”
霍渊舟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雷总司令的后脑勺,眼底杀气翻涌。
碍于军衔压制,他硬生生把那句“滚出去”咽回了肚子里。只能黑着脸,端着水果盘,像个门神一样杵在旁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夜风卷起海岛特有的咸腥味,拂过满院子的人头。
“当啷,当啷。”
院子里的瓜子壳已经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晚上十点半。
随着一阵高亢的片尾曲结束。
电视屏幕上,画面猛地一闪。
原本播放着演职员表的画面,瞬间切换成了一张由色块组成的圆形测试彩条。
屏幕正中央,跳出两个冰冷无情的白色大字:
【再见】。
伴随着一阵刺耳又尖锐的高频“哔——”声,全天的电视信号彻底中断。
霍渊舟暗暗松了口气。
他长腿一迈,大步跨向八仙桌。指尖捏住电源插头,动作利落得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行了。没信号了。各回各家!”
男人嗓音低沉冷硬,直接下达了逐客令。
然而。
院子里几百号人,没有一个人起身。
雷总司令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沫子,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
“老马,你刚才看清没有?那东洋武士的一刀,是从左边劈下来的。换作是我,绝对一个侧滚翻避开!”
“首长说得对!但我看电视里那男二号要反水,明天那集估计要出人命!”老马激动得直拍大腿。
田桂花抓了一把瓜子,递给旁边的陈嫂子。
“你别说,新闻联播里那个播音员的丝巾真好看。明天我去供销社扯两尺红布,也照着缝一条。”
“就是就是。这彩电看着就是带劲,比看黑白电影还清楚!”
几百号人,坐在院子里。
没有电视画面,就盯着那个黑乎乎的屏幕。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高谈阔论,讨论着剧情走向,分析着国家大事。
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气氛热闹得像是在过除夕夜。
堂屋门槛上。
霍渊舟穿着一件单薄的军绿色短袖。
手臂上,纠结虬劲的肌肉线条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暴起。
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满院子赖着不走的“电灯泡”。
那张俊美冷厉的脸庞,此刻已经黑得能滴出浓墨来。眼底翻滚的幽暗火光,几乎要把这满院子的瓜子壳给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