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嗒。”
一声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声响,在顾景明的脑海深处回荡。
那根紧绷了十年、支撑着他在盐场苟延残喘的神经弦。
断了。
彻彻底底,碎成了齑粉。
顾景明抓着铁丝网的手缓缓松开。尖锐的铁刺拔出皮肉,带起一串暗红色的血珠,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仰起头,死灰般的眼珠子机械地转动了两下。
涣散的瞳孔里,大礼堂外那些戴着大红花的知青、飘扬的红旗、以及阳光下光芒万丈的苏南星,开始像融化的蜡笔画一样,疯狂扭曲、重组。
“呵呵……”
顾景明干裂的嘴唇碰撞出细碎的白沫。
他眼底的绝望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与亢奋。
在他的视线里。
那铁丝网变成了私人别墅的镀金大门。满地的泥泞冰碴,变成了铺着波斯地毯的奢华大平层。
而站在远处的苏南星,正穿着职业套装,手里捧着文件夹,恭恭敬敬地低着头,等待他这位首富总裁的垂怜。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是天命之子!”
顾景明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冲着空荡荡的泥水路仰天狂笑。
他挺起那佝偻如虾米的脊背,伸手掸了掸身上那件散发着恶臭的破麻袋,动作优雅得仿佛在整理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装的翻领。
两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民兵听到动静,端着枪跑了过来。
“干什么的!瞎叫唤什么!”
顾景明非但没怕,反而板起脸,拿鼻孔对着那两名民兵。
“放肆!你们两个保安怎么当的?没看到本总裁在视察产业吗?”
他伸出满是冻疮和盐碱裂口的手,指着民兵的鼻子,“去,把苏南星给我叫过来。告诉她,只要她肯跪下认错,霍渊舟那个破产的穷光蛋,我可以赏他一口饭吃!”
两名民兵对视一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这孙子彻底疯了。”
民兵连枪都懒得举,直接走上前,一人架起他一条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往盐场押解车的方向拖。
“你们干什么!放肆!我要开除你们!雷总司令见了我都得递烟!”
顾景明双脚在泥水里乱蹬,嘴里还源源不断地往外吐着霸道总裁的疯话。
他没有反抗,甚至在被扔进卡车后斗时,还傲慢地扬起下巴,以为自己坐上了加长版林肯。
……
南渊岛,日晒盐场。
腥咸的海风犹如刀子般刮过白花花的盐碱地。
顾景明被重新扔回了这个人间炼狱。
但这一次,他再也没有拿起过那根沉重的挑水扁担。
清晨。
劳改犯们正咬着牙,在齐膝深的盐池里刮着粗盐。
盐场最高的那个废弃盐堆上,站着一道形如枯槁的人影。
顾景明光着一双脚。
脚底板早就被盐碱腐蚀得溃烂流脓,踩在锋利的盐晶上,渗出丝丝血迹。他却毫无知觉,反而将那件破麻袋披在肩上,迎着凛冽的海风,摆出一个指点江山的姿势。
“看到那片海了吗?”
顾景明对着面前空无一人的空气,嗓音嘶哑地发号施令。
“明天,给我把它填平。盖十栋跨国贸易大楼。”
海鸥从他头顶飞过,“啪叽”拉下一泡鸟屎,正好落在他的额头上。
顾景明伸手抹去,放在鼻尖闻了闻,嘴角扯出一抹陶醉的笑:“这法国进口的香水,味道还是淡了点。”
路过的两个劳改犯挑着担子,像躲瘟神一样绕开他。
“造孽哦,这脑子是彻底烧坏了。”
“管他呢,疯子一个。你看管教都不搭理他了。”
不远处。
盐场管教手里拿着牛皮鞭子,冷眼看着站在高处发疯的顾景明。
“头儿,这小子今天又没干活,要不要抽他两鞭子长长记性?”一个新来的守卫跃跃欲试。
“抽个屁。”
管教啐了一口唾沫,眼底满是厌恶与轻蔑。
“打死他还得费劲挖坑埋。这鬼地方,盐巴能防腐。就让他天天站在那做他的首富梦吧。”
管教转过身,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这种垃圾,打他都嫌脏了老子的鞭子。”
身体被囚禁在苦役的地狱。
灵魂却被永远困死在妄想的深渊。
没有鞭打,没有辱骂。只有无视。
顾景明就像一具被世界彻底遗忘的行尸走肉。他迎着海风,日复一日地对着大海高喊“我是主角”。
直至声带撕裂,直至皮肉被海盐腌制干瘪。
在这个没有观众的舞台上,他将在一遍又一遍的疯狂臆想中,慢慢化为崖壁上的一具枯骨。
……
随着这颗毒瘤的彻底陨落。
南渊岛军区,也迎来了浩浩荡荡的离岛潮。
深水码头。
客轮的汽笛声发出悠长的轰鸣,震散了海面上空的薄雾。
几百名胸前佩戴着大红花的知青和军属学子,排着整齐的队伍,依次踏上通往内陆的跳板。
林夏站在甲板上。
她紧紧抱着手里那个用碎布缝补的破书包,里面装着她的北大录取意向书。
轮船即将起锚。
林夏猛地回过头,越过拥挤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码头吉普车旁的苏南星。
没有犹豫。
“扑通!”
林夏双膝弯曲,隔着几十米的海水,直挺挺地跪在了甲板上。
“苏老师!谢谢您!”
林夏声嘶力竭地大喊,额头重重磕在硬木甲板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瞬间感染了周围所有的学子。
“扑通!扑通!”
几百号人,不约而同地朝着码头的方向,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谢谢苏老师再造之恩!”
震耳欲聋的感恩声,盖过了客轮的引擎轰鸣,在海平面上久久回荡。
码头上。
苏南星单手抄在大衣口袋里。
海风拂过她冷艳绝美的脸庞。她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艘承载着国之栋梁的巨轮,缓缓驶出港湾。
“海风硬,上车。”
霍渊舟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
男人宽阔的大掌张开,一件带着体温的军大衣,牢牢裹住了苏南星单薄的肩膀。
他顺势从身后将人圈进怀里,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我媳妇就是厉害。”霍渊舟嗓音低沉,胸腔的震动隔着衣物传递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与有荣焉,“这帮小崽子,去了京城,也是你苏南星的门生。”
苏南星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往后靠了靠,任由自己陷入男人坚实温暖的胸膛。
“送走了他们。这南渊岛,也该翻开新的一页了。”
……
时光的巨轮滚滚向前,碾碎了旧时代的残砖断瓦。
岁月蒙太奇般在南渊岛的上空交叠。
岛上的红砖平房,被一栋栋拔地而起的钢筋水泥小楼取代。
霍家小院的葡萄藤枯了又绿。
小定海和小平波这对魔王兄妹,个头窜了一大截。每天清晨跟着特战队五公里越野,已经成了军区雷打不动的风景线。
日历上的数字,在无声无息中疯狂翻转。
1977年的大雪消融。
时间的长河,悄然流淌到了1978年的岁末。
一个普通的冬日清晨。
南渊岛军区广播站的大喇叭,突然传出了一阵欢快激昂的乐曲。
紧接着。
播音员那充满穿透力的声音,穿透了海岛的每一寸土地。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各位听众,现在播报一条重大新闻!”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在京城胜利闭幕!”
“会议作出将全党工作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的战略决策!全面实行对内改革、对外开放的历史性政策!”
声音顺着电波,跨越汪洋,传遍了神州大地。
改革开放。
这四个字,犹如一阵蛰伏已久的春雷,轰然炸响在1978年的寒冬。
霍家小院。
苏南星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
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
听到广播里传来的这四个字,她捏着瓷勺的手指,猛地一顿。
桃花眼底,那股压抑蛰伏了数年的野心与锋芒,犹如被飓风点燃的野火,轰然燎原!
“终于等到了。”
苏南星放下瓷勺。
清脆的碰撞声在堂屋里回荡。
她站起身,大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糊着窗户纸的木窗。
一股夹杂着海洋腥咸与勃勃生机的风,迎面扑来。
这不是寒风。
这是一股名为“时代”的浩荡春风。
它从南海的彼岸吹起,跨越汪洋,吹散了盘踞在华国大地上长达十年的阴霾,吹绿了南渊岛的每一个角落。
“怎么了?”
霍渊舟端着一盘刚煎好的荷包蛋从厨房走出来,看着站在窗边气场全开的妻子,挑了挑眉。
苏南星转过头。
晨光打在她精致绝伦的面庞上。那双眼眸里,闪烁着资本与商业帝国即将崛起的骇人光芒。
“霍首长。”
苏南星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准备好你的小金库。老娘要带你,去赚空资本主义国家的口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