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竹编的院门重重撞在土墙上,反弹回来,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苏南星指缝间夹着三枚淬了强效麻醉剂的银针,浑身裹挟着冷冽的杀气,大步跨过后院的门槛。
下一秒。
她那双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桃花眼,瞳孔骤然紧缩如针尖。
指缝里的银针,悬在半空,再也刺不出去。
这哪里是遭了贼?
这分明是刚刚被一个加强连的迫击炮,进行了一场惨无人道的地毯式轰炸!
平整的青石板地面,此刻汪洋一片。水流顺着砖缝肆意蔓延,将院子角落的泥土冲刷成一片泥泞的沼泽。
正中央,那个足有半人高、能装下两百升井水的大青花瓷水缸,此刻碎成了大大小小八个不规则的瓷片,凄惨地横尸在水泊中。
两条原本养在缸里供人观赏的红尾大金鱼,正躺在泥水里,绝望地拍打着尾巴。
苏南星的视线僵硬地平移。
右侧的石桌上。
霍渊舟平时最宝贝、连擦拭都要用专用绒布的那把宜兴老紫砂壶,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撮细腻的、呈现出暗红色的粉末。
而在那堆粉末旁边,还清晰地印着一个只有半个巴掌大小、肉乎乎的小手印。
苏南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太阳穴突突直跳。
还没等她缓过那阵眩晕。
“汪呜——!”
又是一声破了音的凄厉惨叫。
一条足有八十多斤重、毛色黑亮的大型德国黑背,连滚带爬地从柴房拐角窜了出来。
这是黑虎。
当年在边境线上,这头军犬曾一口咬断过武装毒贩的脖子,中了三枪都没退缩半步。
可此刻,黑虎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死死夹在两条后腿中间。锋利的爪子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疯狂打滑,划出几道刺耳的刮痕。
它吐着舌头,眼角竟然挂着两泡亮晶晶的眼泪,像一条被恶霸逼进死胡同的小土狗,疯了一样朝着苏南星的方向狂奔而来。
“黑虎?”
苏南星刚唤了一声。
“咯咯咯!狗狗!别跑!陪我玩!”
一阵清脆稚嫩、宛如银铃般的奶娃娃笑声,紧跟着黑虎的逃跑路线,从柴房后面传了出来。
“咚!咚!咚!”
沉闷的脚步声,震得地皮都在发颤。
一个穿着大红色金鱼戏水小肚兜、两条莲藕般白胖小腿跑成风火轮的小肉团子,嗷嗷叫着冲入视线。
正是刚满一岁的霍定海。
小家伙剃着个光头,脑门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那张酷似霍渊舟的缩小版冷脸,此刻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最要命的是他的双手。
他那两只肉乎乎、还没有成人拳头大的小手,此刻正高高举过头顶。
手里,竟然稳稳当当地举着一张纯实木打造、重达十几斤的老榆木小板凳!
那板凳平时是大熊坐着剥蒜用的。一个成年汉子单手拎着都费劲。
可在刚满一岁的霍定海手里,那块实木板凳就像个塑料泡沫玩具,随着他迈开的小短腿,在半空中挥舞得虎虎生风,甚至带起了一阵凌厉的破空声!
“砸!砸狗狗!”
霍定海奶声奶气地大喊,短粗的胳膊一抡,作势就要把手里的实木板凳朝着黑虎的后座砸过去。
“呜——!”
黑虎吓得浑身一哆嗦,狗毛根根炸立。
它连刹车都来不及踩,直接一个滑铲,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在苏南星的裤腿上。随后,这头昔日的功勋军犬,竟然把两只前爪抱在脑袋上,瑟瑟发抖地缩在了苏南星的脚后跟,喉咙里发出屈辱的呜咽。
苏南星眼皮狂跳。
她终于明白,什么叫基因突变的恐怖破坏力了。
在娘胎里吸收了洗髓池的灵气,又完美继承了霍渊舟那变态的兵王体质。
一岁,捏碎紫砂壶,干爆大水缸,举着十几斤的板凳追杀八十斤的军犬。
这要是长到十岁,这逆子还不得把天捅个窟窿出来?
“霍定海!”
苏南星深吸一口气,厉声低喝。
桃花眼里瞬间凝结起一层令人胆寒的冰霜。
正举着板凳准备砸狗的霍定海,胖乎乎的身子猛地一僵。
小家伙对杀气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他抬头,对上苏南星那双冷冽的眼眸,手里的动作瞬间定格。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吧嗒。”
小家伙果断松开手。
十几斤重的实木板凳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砸碎了一块砖角。
霍定海两只小手背在身后,低着头,用光脚丫子不安地蹭着地上的泥水,装出一副无辜又可怜的模样,企图蒙混过关。
“你给我站那儿不许动。”
苏南星指着满地的狼藉,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处理完这头搞物理破坏的“小怪兽”,苏南星的神经猛地一紧。
龙凤胎,向来形影不离。
哥哥在这边拆家,那妹妹呢?
院子里太安静了。
除了风吹过葡萄藤的沙沙声,再也没有小女孩的咿呀声。
苏南星猛地转头,视线犹如雷达般,飞速扫过整个凌乱的后院。
没有在水缸残骸边。
没有在柴房角落。
视线一路平移,最终,定格在后院最南侧、那排专门用来晾晒草药的竹编高脚笸箩旁。
阳光洒在竹架上。
一个扎着两个冲天小丸子头、穿着粉色碎花棉布裙子的小身影,正安安静静地蹲在最大的那个草药笸箩前。
是小平波。
相比于哥哥那种拆天拆地的狂躁,小丫头显得乖巧极了。
她蹲得像一朵粉色的小蘑菇,两只白嫩的小手正扒在笸箩的边缘,脑袋一点一点的。
“嘎吱,嘎吱。”
一阵细微的、类似小仓鼠啃食蔬菜的咀嚼声,顺着微风,断断续续地飘进苏南星的耳朵里。
苏南星提到嗓子眼的心,微微落回了胸腔。
还好,女儿没跟着凑热闹。
小丫头平时就喜欢扒在草药堆旁边闻味道,偶尔抓起一两根晒干的甘草或者枸杞放在嘴里磨牙,苏南星也由着她。毕竟这丫头继承了她的体质,对草药有着天然的亲和力。
“霍定海,你看看妹妹,再看看你。”
苏南星叹了口气,收起指缝间的银针,迈开步子朝着小儿子的方向走去。
她准备先缴了儿子的作案工具,再把这满地泥水收拾干净。
“以后再敢拿板凳砸黑虎,老娘就拿板凳砸你的屁股,听懂没有?”
苏南星弯下腰,手指握住那个老榆木板凳的边缘,准备将其提起来。
就在她弯腰的瞬间。
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十米开外、正蹲在笸箩前啃东西的小平波。
一阵微风吹过,拂开了遮挡在小丫头面前的几片宽大葡萄叶。
阳光毫无阻碍地照亮了小平波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截形状奇特的植物藤蔓。
茎秆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上面布满了细小的白色绒毛。而那几片还未完全晒干的叶子,则是墨绿色中夹杂着犹如血管般的银色脉络。
“嘎吱。”
小平波张开长着四颗小白牙的小嘴,一口咬下大半片银脉墨绿色的叶子,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动着。嘴角还沾着一抹紫黑色的植物汁液。
苏南星握着板凳的手,猛地僵住。
全身的血液,在看清那株植物特征的瞬间,仿佛被瞬间抽干!
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直窜脊椎骨,冻得她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那根本不是什么甘草,也不是用来磨牙的枸杞藤!
那是她昨天深夜,趁着霍渊舟睡着,悄悄从空间毒理实验室的最底层,拿出来准备提纯新药的顶级毒草!
断肠藤!
这种只生长在空间悬崖边缘的剧毒植物,毒性霸道至极。
只需要指甲盖大小的一片叶子,就能在三分钟内,将一头成年水牛的肠胃腐蚀成一滩血水。见血封喉,无药可救!
她昨天拿出来后,因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器皿,便随手放在了后院最高的那个笸箩里,准备等天亮后再处理。
谁能想到,这个才刚满一岁、路都走不稳的小短腿,竟然能爬上足有她两个高的竹架子,把这催命的玩意儿拿下来当蔬菜生啃了!
“平波!吐出来!”
苏南星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变调嘶吼。
她一把扔掉手里的板凳。
身体犹如拉满弓弦射出的利箭,爆发出这辈子最恐怖的速度,疯狂地朝着那个粉色的身影扑了过去。
心脏,在胸腔里彻底停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