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能解。”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霍渊舟的耳膜上,却犹如平地惊雷。
掐在苏南星脖颈上的那只大手,肌肉瞬间贲张。粗糙的老茧摩擦着她娇嫩的肌肤,空气被无情地剥夺。
霍渊舟黑眸里的杀意浓烈到了极点。
他体内的“枯骨散”之毒,是军方最高级别的S级绝密。放眼全国,除了京城那三位国宝级的泰斗老军医,根本无人知晓。
这女人一个江城乡下来的黄毛丫头,是怎么一眼看穿的?!
“说,你的上线是谁!”
霍渊舟声音嘶哑,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只要苏南星的回答有半点不对,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拧断这截脆弱的脖颈。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
苏南星的脸颊因为缺氧泛起病态的潮红,但那双清泠泠的眼底,却看不到一丝慌乱。
她没有像寻常女人那样去扒拉霍渊舟铁钳般的大手,更没有惊恐求饶。
原本自然下垂的右手,犹如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抬起。
食指与中指并拢,快若闪电般探出。
“噗”的一声闷响。
两根纤细的手指,精准无误地戳在了霍渊舟右臂内侧的“麻穴”上。力道之刁钻,认穴之精准,堪称教科书级别。
一股强烈的酸麻感瞬间犹如电流般窜过霍渊舟的整条右臂。
他引以为傲的恐怖臂力,在这一秒竟然出现了不受控制的脱力。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了一瞬。
就趁着这零点一秒的空隙!
苏南星身形如游鱼般一矮,灵巧地从他的禁锢中滑了出来。
脱身的瞬间,她非但没有后退逃跑,反而欺身而上。
左手一把反扣住霍渊舟因为酸麻而微垂的手腕,三根白皙的手指死死压在男人粗壮手腕的“寸、关、尺”三部脉搏上。
霍渊舟心头大震。
这女人会功夫?而且刚才那下点穴,绝对是行家!
他刚想反击,苏南星清冷的声音已经如同连珠炮般砸了过来。
“脉象弦细如按琴弦,沉涩不畅。毒素已经顺着你的手少阴心经,一路逼近了心脉。”
苏南星指尖在他脉搏上感受着那股狂躁的寒意,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是不是觉得每晚子时,心脏就像被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咬?痛得你恨不得拿刀把胸膛剖开?”
霍渊舟反击的动作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那双深邃冷厉的黑眸里,杀意如同退潮般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剧烈震动。
她全说中了!
甚至连发作的具体时辰、那种痛不欲生的细节,都说得一字不差!
苏南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指尖在他手腕上微微加重了力道。
“不仅如此。”她抬起头,目光直刺霍渊舟那张布满骇人伤疤的脸。
“每逢阴雨天,你的左腿膝关节就像泡在冰水里一样僵硬。还有你脸上这道疤……”
她松开手,指尖隔空虚点了一下那道暗红色的蜈蚣疤。
“每隔七天,伤疤处就会撕裂般地疼,甚至会渗出带有腐臭味的黑紫色毒血。对不对,霍首长?”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似乎都变得遥远起来。
霍渊舟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身高只到他胸口、外表娇软得像朵小白花的女人。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震撼,除了震撼还是震撼。
京城那三位老国医,是靠着最先进的仪器和抽了血化验,会诊了整整半个月,才得出这个结论。
而她,仅仅只是站在他面前闻了一下,搭了一下脉!
“你……到底是什么人?”霍渊舟的声音彻底哑了,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栗。
如果她是特务,绝不可能当面点破他的底牌。更何况,哪个特务会懂这种神乎其技的古医术?
苏南星揉了揉刚才被掐出一道红痕的脖颈,皮肤上的刺痛让她微微蹙眉。
“我?我是你明媒正娶、盖了军区公章的合法妻子,苏南星。”
她拉过那把刷着绿漆的木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双手环胸,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己的领地。
“霍渊舟,收起你那套被害妄想症。我要是想害你,刚才在你脉门上就不是搭脉,而是直接废了你的手筋了。”
霍渊舟看着她脖子上的红痕,眼底闪过一抹极快的不自在。他常年握枪,刚才那一下确实没收住力。
但他依旧没有放松警惕,高大的身躯像一座铁塔般杵在原地。
“既然看出来了,你也该知道,我就是个将死之人。”霍渊舟扯动嘴角,脸上的伤疤跟着扭曲,显得越发狰狞。“拿着那两百块钱走人,别搅进这趟浑水里。”
“走?我为什么要走?”
苏南星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她站起身,指尖在桌面的那沓大团结上点了点。
“我费了那么大劲,才从江城那个吃人的火坑里跳出来。现在回去,难道等着街道办再给我分配一个老残废?”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霍渊舟。
“霍首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做个交易吧。”
霍渊舟眉头一拧:“什么交易?”
“我留在南渊岛,这间屋子分我一半。我们在外人面前,维持名义上的夫妻关系。你这南渊军区最高指挥官的身份,就是我最好的保护伞。”
苏南星条理清晰,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在这个特殊的七十年代,没有比“军嫂”更安稳、更硬的背景了。
“作为交换……”
她故意拉长了尾音,眼底迸射出一抹绝对的自信。
“你体内的‘枯骨散’,我包解。你脸上那道疤,我包治。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我就算去阎王爷手里抢,也能把你的命抢回来。”
这番话掷地有声,砸在狭窄的屋子里,余音绕梁。
霍渊舟愣住了。
他那颗早已在无数个日夜的毒发折磨中、变得死寂冰冷的心,突然不可抑制地狂跳了一下。
能活下去,谁愿意去死?
他还有大把的仗没打完,还有无数的敌特没有揪出来。如果真的能治好……
霍渊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血气。他看着苏南星那张娇软却透着狠厉的脸,试图找出她撒谎的破绽。
没有。
她的眼睛里只有坦荡和强烈的掌控欲。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霍渊舟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声音终于恢复了平稳。
苏南星随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白瓷瓶,拔掉木塞,倒出一颗散发着浓郁药香的黑色药丸。
那是她刚才在火车上,利用空间实验室顺手提炼的“九转护心丹”。
“就凭这个。”
苏南星将药丸抛了过去。
霍渊舟抬手稳稳接住。药丸刚一入手,一股清凉的药香便直往鼻子里钻。仅仅只是闻了一口,他常年憋闷发疼的心口,竟然奇迹般地舒缓了一瞬。
“吃了它,今晚子时,你的骨痛会减轻一半。三日后,你脸上的毒血就会停止渗出。”
苏南星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敢吃吗?”
霍渊舟看着手心里那颗黑漆漆的药丸,又看了看苏南星挑衅的眼神。
他突然扯起嘴角,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没有丝毫犹豫,他直接将药丸扔进嘴里,甚至没用水,喉结一滚,生生咽了下去。
“好。”
霍渊舟抬起头,那双黑眸深不见底。
“我答应你。从今天起,你苏南星就是我霍渊舟名正言顺的媳妇。在南渊岛这块地盘上,只要你不犯原则性的错误,我护着你横着走。”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冷厉如刀。
“但如果你敢骗我,或者有别的心思。苏南星,我会亲手扭断你的脖子。”
苏南星毫无畏惧地迎上他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明艳。
“放心。如果你真死了,我连夜就改嫁,绝对不耽误给你烧纸。”
霍渊舟被她这句话噎得呼吸一滞,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这女人,嘴里是一句好话都没有!
协议达成。
两人之间的那种剑拔弩张的死斗气氛,如同潮水般退去。
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来。
一轮残红的夕阳挂在海平面上,将半个天空染成了血一样的颜色。军区大院的远处,传来了嘹亮的军号声,那是特战队开饭的信号。
屋内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苏南星伸了个懒腰,刚才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她转身走向墙角的樟木大箱,准备把剩下的生活用品拿出来。
“啪。”
一声脆响,霍渊舟拉动了墙上的细绳开关。
头顶那颗唯一沾满灰尘的白炽灯泡闪烁了两下,散发出昏黄黯淡的光芒,勉强照亮了这间空荡荡的正屋。
灯光亮起。
霍渊舟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屋内唯一的一件大型家具上。
那张军绿色的单人行军床。
宽度,一米。长度,一米九。平时他一个人睡,连翻个身都得收着胳膊,免得掉下去。
现在,上面整整齐齐地铺着印有牡丹花样式的崭新床单,床头还并排放着两个柔软的枕头。透着一股属于女人特有的、温馨又甜腻的气息。
霍渊舟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名义上的夫妻。假结婚。合作盟友。
这些词汇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最后统统撞死在了这张只有一米宽的单人床上。
苏南星拿着两个搪瓷口杯转过身,顺着霍渊舟僵硬的视线看过去。
当她看到那张连双人翻身都困难的小床时,动作也顿住了。
刚才光顾着从空间里拿东西出来铺床,根本没注意到这床到底有多窄。在七十年代,哪怕是军区首长,住房条件也是简陋的,根本没有多余的床铺或者客房。
屋内的空气,突然变得比刚才掐脖子时还要粘稠。
霍渊舟高大的身躯杵在床前。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小床,又转头看了看身材娇小、散发着清幽药香的苏南星。
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那股燥热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
霍渊舟粗糙的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武装带边缘,声音比刚才还要沙哑几分。
“我去外面睡长条凳。”
说完,他同手同脚地转过身,像是在逃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准备往门外走。
“站住。”
苏南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霍渊舟脚步一顿,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大院里的军嫂们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屋。新婚第一夜,军区首长就被媳妇赶出去睡长凳,你是嫌明天大院的八卦不够多吗?”
苏南星走到床边,将其中一个牡丹花枕头扯过来,直接扔到了床尾的青砖地上。
她抬起头,那双清泠泠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羞怯,只有不容置疑的理直气壮。
“床归我。你睡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