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还有几天就要杀青了。
李欣蕊的戏份已经全部拍完了。
她这两天待在剧组里主要是为了配合一些补拍和收尾的工作，顺便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
酒店的柜子里放着她这几个月攒下来的杂物——一个保温杯、一袋喝了一半的红枣、两本写满了批注的剧本、几支用完的笔、还有那只她一直没扔掉的小手办。
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纸箱里，用胶带封好，写上自己的名字。
她这些天试着拉开跟张霖辉的距离。
他的消息她回复得越来越慢，有时候隔了半天才回一个“嗯”，有时候干脆不回。
她知道这样不太好，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清楚。
她怕说得太明白会让他觉得她在小题大做，又怕说得不够明白他会继续像以前那样对待她。所以她选择了最笨的办法——慢慢冷下来，让时间把那些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自己消化掉。
张霖辉那边刚进新组，听孙平说这部剧的拍摄强度很大，每天收工都很晚。
他的消息从最开始的一天好几条变成了一天一条，再变成几天一条，最近这两天已经没有新消息过来了。
李欣蕊看着对话框里最后那条“今天拍戏还行”的未回复消息，把手机锁了屏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回。
可是钟信诚这边她没办法忽视。
他总是能提出一些她拒绝不了的话题。有时候是一个她之前问过的剧本问题，有时候是一个她觉得很有道理的角色分析，有时候只是一个“你之前那个想法我让人试了一下，效果不错”。
他从来不问“你为什么不回我”，也从来不说“你是不是在躲我”，他只是用一种“我们还有工作要做”的方式把那些对话延续下去，让她找不到一个可以干净利落地结束的理由。
李欣蕊想过，等杀青了就好了，离开剧组之后见面的机会少了，不用每天在同一个空间里工作，很多联系就可以自然而然地淡下去。
她甚至想过，钟信诚毕竟是个大导演，他还有那么多戏要拍，那么多人要见，等这部戏的热度过了，他可能就不会再花那么多精力在她身上了。
但钟信诚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杀青宴那天晚上，李欣蕊本来坐在配角那一桌。
她跟方小桐、陆薇几个人坐在一起，面前摆着一杯橙汁，正在听方小桐讲她最近接的一个新戏的试镜经历。
老周端着酒杯从主创那桌走过来，在她旁边停下来，低头说了一句：“欣蕊，你过来坐。”
李欣蕊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坐这儿挺好的。”
“钟导让你过去。”
老周没有多说，只是朝主创那桌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李欣蕊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钟信诚正坐在主位上跟旁边的人说话，像是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她放下橙汁站起来，跟着老周穿过几张桌子，在主创那桌靠里的位置坐了下来。
桌上坐的人她大半都不认识。
有几个是投资方那边的，穿着西装，说话时喜欢用手指敲桌面。
有几个是钟信诚在上海的朋友，看起来像是圈里人，聊的话题从电影市场到某个演员的档期。
王成海也在这一桌，坐在靠外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正在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低声说着什么。
李欣蕊坐下来之后，钟信诚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她面前那只空杯子拿过来，给她倒了一杯茶，放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喝这个。”
过了一会儿，钟信诚站起来端着酒杯，朝桌上的人说了一句：“给大家介绍一下，李欣蕊，这部戏的演员，也是编剧之一。她的戏你们应该都看过，等上映的时候可以多留意一下。”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跟平时在片场跟人介绍一个演员时差不多。
但桌上那些人听完之后反应跟平时不太一样，有人多看了李欣蕊一眼，有人点了点头，有人已经开始低头翻手机查她的资料。
坐在斜对面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跟旁边的王成海说了一句“你们家这个演员不错，有机会可以合作”。
王成海笑着应了一声，端起茶杯碰了一下对方的酒杯，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他端着茶杯的那只手在放下来之后在桌面上停了两秒才收回去。
他坐在那里，听着桌上那些人开始跟钟信诚聊起李欣蕊的事，心里替她捏了一把汗。
钟信诚今天做得太明显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她叫到主创桌，专门站起来介绍她，说的话虽然不多但那个姿态已经够清楚了。
在场这些人都是圈里的老手，没有人看不懂那个意思。
他们俩就算真的什么都没有，今天这一出之后，别人也不会信了。
李欣蕊坐在那里，脸上维持着一个礼貌的弧度，但她心里已经开始慌了。
她不知道钟信诚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说过任何确定关系的话，她那天在导演室里也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但钟信诚今天做的这件事让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应对。
她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不能站起来走掉，也不能在脸上表现出任何不满。
她只能坐在那里，端着那杯茶，听着那些她插不上话的对话，等着这场杀青宴结束。
杀青宴结束之后，李欣蕊几乎是第一个站起来往门口走的。
她跟方小桐和陆薇打了招呼，跟老周说了句“周老师我先走了”，然后快步穿过那些还在寒暄的人群，推开了宴会厅的门。
走廊里的空气比里面凉一些，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耳根还在发烫。
她想起自己之前还想过“杀青了就好了”，现在觉得自己真是太傻了。
杀青只是一个形式，钟信诚今天这一出已经把她接下来的路都铺好了，她根本逃不掉。
钟信诚站在宴会厅的另一头，看着她推门出去的方向。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继续说话。
他知道这样做不太体面。
但他也清楚，如果不这么做，李欣蕊回到魔都之后，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他们会彻底断联，等《演员的诞生》路演开始的时候，她可能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
他需要让今天这个场合被在场的人记住，需要让圈里的人知道李欣蕊是他看重的人，这样她在接下来的工作里会多一些机会，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也少来打她的主意。
他需要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来进入她的生活，而不是被她一点一点地推出门外。
还有两个月，《演员的诞生》就要开始路演了。
那个时候她不会再躲了，因为那是工作，她躲不开。
他只需要在那之前，让她记得他还在。
王成海在宴会厅里又待了大概二十分钟，跟几个投资方的人交换了联系方式，跟两个导演聊了几句最近的片子，然后才从里面出来。
他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李欣蕊已经坐在后座了，车窗关着，她靠在椅背上，看到王成海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直起身来。
“王老板，今天的事……”
“我知道。”王成海关上车门，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做得挺好的，没有当场给他难堪。”
“我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
“我也没想到。”王成海说了一句实话，“这个事他做得确实不像他平时做事的风格。但钟信诚这个人，他想做的事情，他总会有办法做到。”
“那我怎么办？”
王成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有几条今晚加他联系方式的人发来的消息，都是问李欣蕊的。
他把手机放下来，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桌上有人加我，想跟你合作。有一个本子不错，是钟信诚朋友介绍的，质量应该不会差。”
“王老板，我不想……”
“我知道你不想。”王成海打断了她，“但你听我说完。钟信诚送过来的资源，肯定都是最顶级的。他这个人挑本子的眼光你也清楚，他不会为了追一个人就拿烂东西来糊弄你。他给你的东西，确实对你的发展有帮助。”他停了一下，看着李欣蕊的表情，“你可以考虑接那些优质的，不要因为是他介绍的就把全部都推掉。”
李欣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正在往后退的路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没有说出来。
王成海也没有催她，只是靠着椅背坐着，看着另一侧的车窗。
过了一会儿他才补了一句：“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接不接最后都看你自己，我只是把话说清楚。”
车里的安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滑过车窗，落在她膝盖上放着的那只帆布包上。
她把那只包抱在怀里，手指攥着背带的边缘，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