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信诚这两天的心情确实不错。
剧组的拍摄进度比预期的要顺一些,前几天那场群戏拍了十来条才过,他原本以为这场戏也会卡很久,没想到第二天调整了一下走位,第三次就顺了。
他后来跟老周说“这段比我想象的顺”,老周说“那是因为前面磨得够透”,他没有反驳。
李欣蕊这几天的状态也是越来越好。
整个人像是跨过了某道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门槛,之后几天的戏份基本都是两三遍就过了。
有一场情绪爆发的戏,她走了一遍,钟信诚看完回放之后说“过了”,她自己站在片场中央愣了一瞬,像是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
她走到监视器旁边弯腰看回放,看完之后点了点头:“那下一场我提前走一下位。”
这天下午她的戏份收得早,趁着休息的空档拿着剧本去找钟信诚。
他正坐在导演室桌边翻东西,她走过去把剧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指着边角批注的地方问了一句:“钟导,这一段我改了一下结尾的位置,你看看节奏对不对?”
她站在桌边把那段改动说了一遍。
钟信诚没有马上回答,低头看了一会儿她改过的内容,然后说了一句:“这一段放在这里是对的。”
李欣蕊把剧本合上,正要转身往外走,钟信诚的声音从桌边传过来:“最近感觉怎么样?”
她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以为他是要问她工作的进度:“挺好的。最近跟周老师他们对剧本的时候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以前我只能看到自己那一条线的方向,现在慢慢能看到整条河是怎么流的了。”
“那你觉得这个组待着还习惯吗?”
“习惯,比我预想的要好多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等着他往下说工作安排。
钟信诚看着她,忽然轻轻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你准备怎么感谢我?”
“啊?”李欣蕊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住了。
她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本刚合上的剧本,像是没料到他会在工作之外的话题上把话头转向她。
“你刚才说学到了很多东西,感谢我。那就只是嘴上说说?”
他的语气跟她平时听他说“这一段节奏再调一下”时的语调差别不大,但他嘴角有一个他很轻的弧度,像正午日影落在墙角最窄的那一道。
李欣蕊反应了一下,耳根开始发热:“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的感谢。”
“那你准备怎么表达?”
“……我请你吃饭?”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确定语气拿捏得对不对,像是临时把它提出来,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说出了口,于是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一家私厨菜馆,味道挺好的。”
“行。”他没有推辞,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通告单,“那今天收工之后?”
“好,那我定位子。”
她抱着剧本走出导演室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些。
走廊里的阳光已经斜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痕,她走得快,影子也跟着她一起往前走。
她回到化妆间坐下来给桃子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找个环境好一点的餐厅,我要请人吃饭。”
桃子回得很快:“请谁?”
李欣蕊打字:“钟导。”
桃子那边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回了一条:“我靠,你终于开窍了?定哪家?我帮你查。”
李欣蕊想了想,拿起手机拨了张霖辉的号码。
“怎么了?”张霖辉那边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居然会主动给我打电话”的意外。
“上次你带我去的那家私厨菜馆,你还记得联系方式吗?我想订个位子。”
“你请谁吃饭?”
“钟导。”
张霖辉那边安静了一瞬:“你请他吃饭?”
“他帮了我那么多忙,我总得表示一下。”
“行,我帮你订。”他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变化,“要不要帮你把菜也点了?你第一次请人吃饭,别点那些踩雷的。”
“那你看吧,你觉得什么合适就点什么。”
“知道了。就你们俩?”
“嗯,就我们俩。”
“行,我来安排。”
李欣蕊正准备说“那我把钱转你”,张霖辉先开了口:“那个地方老板我熟,你不用管结账的事。”
“那个地方是不是特别贵?”
“你管它贵不贵,反正你请客吃饭就别算计这个了。”他补了一句,“你安心请你的客,钱的事我来结,就当是我赞助你的。”
“那不行,我请他吃饭的——”
“李欣蕊,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就一顿饭的事,你还非要把钱算清楚?”他的语气带着那种他惯有的、用不耐烦掩盖的坚持,“等你回来给我做几顿饭就行。”
李欣蕊还想再说两句,但他那边像是在忙,也就没再多说,挂了电话之后她还是低头打开了微信,给张霖辉转了一万块钱。
屏幕上很快弹出他那边的语音条。
她点开,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什么意思?这一万块钱就想打发我?不行。”
她又发了一条文字:“这是我请钟导吃饭,是我该出的。”
“那你拿回去存着,等你拍完戏回来给我做几顿饭就行。”
李欣蕊看着屏幕上他发来的消息,又看到他点了“退还”,钱又回到了她的账户里。
她没有再发过去,给他发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包。
没过多久她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确认短信,是那家私厨菜馆发来的订位信息,订的是七点半的包厢,备注里写着“已预留”。
她把那条信息转发给了钟信诚,附了一行字:“钟导,七点半,地址在下面。我收工之后直接过去等你。”
下午收工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李欣蕊回化妆间换了一身干净的浅色外套,头发重新扎了一下,还补了一点口红。
她走出来的时候阿东正站在门口:“李老师,钟导让我送你们过去。”
她看到钟信诚已经从导演室那边走过来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比他平时在片场的打扮稍微正式一些。
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车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阿东发动了车子,窗外的片场逐渐被一排排行道树和路灯取代。
晚高峰的车流正在缓慢地移动,车里的安静维持了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像窗玻璃外侧缓缓滑过的街灯,既不疏远也不拥挤,保持着刚好能被感知到的存在感。
钟信诚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某一处没有移动很久,似乎在看那些正在亮起的城市灯火,又像只是让视线落在一个他可以不用对其做任何回应的方向。
“你今晚没有什么其他安排吧?”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今天晚上的时间是你的。”
“那就好,那家菜馆的招牌菜还挺多的,等到了我帮你推荐一下。”
钟信诚靠在座椅靠背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重新把视线落回窗外,但他在刚才那一眼之后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像是握着一片他正在心里反复翻看的叶脉标本,那上面有很多条路线,他还在找其中一条能通向出口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