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父母是在第二天晚上联系不上吴天恒的。
陈艾琳拨了三次电话，第一次响到自动挂断，第二次响了两声被按掉了，第三次直接关机。
她握着手机站在客厅窗前，听着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机械提示音，手指慢慢收紧。
她把手机放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吴岭，声音不高但很凉：“他关机了。”
吴岭抬起头：“他不接？”
“不接。”
陈艾琳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照着小区里的树影，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
她已经快六十岁了，活了大半辈子，体面了那么多年，别人提起她都是“天文馆的陈馆长”“吴教授的爱人”“天恒的妈妈”，每一个身份都是干净妥帖的，放在哪儿都不丢人。
可就是最近几天，她儿子被打、被喷漆、被全公司议论纷纷，他们老吴家在亲戚朋友面前的脸面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她那个工作，能有什么好出路？”陈艾琳转过身来看着吴岭，“戏子就是戏子，骨子里跟咱们不是一路人。当初天恒跟她在一起我就说不太合适，你们都说慢慢看，现在看出来了吧？”
吴岭放下手机，靠着沙发靠背：“现在说这些也没用。”
“那你说该怎么办？天恒被她找人打了，车也被喷了，公司里都在传。我昨天接到老周家电话的时候，老周媳妇问我‘天恒那边没事吧’，她那个语气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知道了，全知道了。咱们家的事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吴岭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不是演员吗？”陈艾琳的声音冷了下来，“演员最重名声，她找人打人的事能捂住，那就给她松开，让大家都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让咱们没脸，那她也别想要那张脸了。”
吴岭看了她一眼：“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儿子被打成这样了，我还有什么不确定的？”陈艾琳拿起手机点了几下，“我联系老刘，他那边有人能办这个事。”
当天晚上，几个娱乐向的营销号陆续发出了一些内容差不多的帖子，标题各有侧重但措辞都往一个方向用力——“十八线演员被分手后雇人行凶，前男友当街被打，豪车被喷漆”
“女演员遭分手后恼羞成怒，前男友工作单位被堵门施暴”
“分手后雇凶打人，演员身份竟成保护伞？”
帖子里配了那张停车场监控的截图，吴天恒靠在引擎盖上，衬衣上有血，白色路虎侧面“渣男”两个字被打了马赛克但隐约还能看得出轮廓。
文案写得很煽，用了不少“据知情人士”“现场目击者称”这样的套话，把事实的因果倒了个个儿，打人的变成了“雇凶”，被打的变成了“受害者”，被出轨的变成了“纠缠不清的前女友”。
帖子底下用了几个小号做了第一轮的评论铺垫，方向也很统一——“不管感情出什么问题，动手打人就是不对”
“这女的是谁啊，搜了一下居然还是张霖辉的发小，怪不得能雇到人”
“建议男的报警，这种人不进局子天理难容”。
帖子发出去后，一开始并没有很多人看。
那些账号的粉丝量不大，日常互动也就几十条评论，刚开始只有零星几个人点进去看了一眼，打了个“？”或者“这谁”就退出了。
但有个博主转发的时候加了一句“搜了一下，这个女的是张霖辉发小、楚云闺蜜，buff叠满了啊”，这条转发的传播量突然就上去了。
张霖辉和楚云的粉丝基数太大，只要带上这两个名字，就相当于自带流量。
“李欣蕊”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热搜上。
#李欣蕊 张霖辉发小#
从底部慢慢往上爬，爬到三十多名的时候页面开始有了真实的活跃度。
越来越多的人点进来，一开始的评论还是“这谁啊”和“张霖辉发小？真的假的”，然后有人开始翻她的履历——她演过什么话剧、上过什么综艺、跟张霖辉的那些同框截图。
热搜词条很快就变了，从#李欣蕊 张霖辉发小#变成了#李欣蕊 雇凶打人#。
评论区快速分化成几个阵营：
【她说她雇人打前男友，有什么证据？就凭几张监控截图？前男友出轨被打了就说她雇人打的？逻辑呢？】
【她是张霖辉发小诶，那她要是真能雇人，张霖辉知不知道？】
【看监控截图那男的靠在车上，脸上有血，旁边的车上喷了“渣男”两个字，如果真是被冤枉的，为什么会被喷渣男啊？我感觉反转迟早会来。】
【十八线小演员被分手了不甘心呗，这不就是得不到就毁掉吗，可怕。】
【我突然想起来，我有个朋友在她那个公司待过，说李欣蕊这个人特别老实，跟卡皮巴拉一样的性格，她雇人打人？她连骂人都不会吧？】
【楼上的朋友能再具体一点吗？我吃瓜还没吃明白。】
【只有我好奇那个男的到底干嘛了吗？被喷渣男还被前女友找人打，肯定不是小事吧？】
【楚云的闺蜜？那楚云怎么不说话？】
【她这个工作真的还不稳定，上了热搜还是这种事，不知道公司怎么处理。】
评论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热搜词条后面跟上了“爆”字，相关的衍生话题也跟着冒了出来——#张霖辉发小#阅读量过千万，#楚云闺蜜#也被带了出来。
有人开始翻李欣蕊过去和张霖辉一起吃饭的旧照片，有人把她那段话剧独白的视频重新剪辑了一下发出来，底下的评论比原视频多了好几倍，但话题已经歪了，没有人关心她演得好不好。
王成海那会儿刚开完一个会回到办公室，手机还没放下就看到助理发来的消息：“王总你看热搜。”
他点进去看了一眼，眉头拧紧了，又在热搜列表里划了一下，确认这不是什么同名同姓的乌龙，然后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打通了助理的电话：“开会，半小时之后。”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楚云正坐在宿舍的单人沙发上刷手机。
欣蕊在旁边的床上靠着枕头，这几天她一直住在桃子安排的那间宿舍里，没怎么出门，吃饭睡觉都安安静静的，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力气。
楚云这几天不放心她，推了几个通告在魔都待着，白天过来陪她坐坐，晚上再回去。
她正刷到一条关于某品牌新代言人的消息，正打算划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李欣蕊 雇凶打人#
楚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三秒，然后点了进去。
她快速翻了十几条评论，脸色从惊讶变成铁青，手指在屏幕上越划越快，最后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已经压不住了：“欣蕊，你上来看。”
欣蕊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眼睛里。
她没有说话，一把抓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看到“雇凶打人”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再动。
热搜上挂着她的名字，评论一条接一条地刷出来，有的在骂她，有的在质疑，有的在吃瓜，每一行字她都看得清清楚楚，但她一条也看不进去。
那些字像是从屏幕里涌出来落进她脑子里，但又没有地方停。
她的手机也在响。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震得手机在掌心里微微发麻。
唐美玲的名字跳出来又跳出来，连续亮了五六次。
她哥李虎的电话打了进来，响了七八声自动挂了，又打进来了。
张霖辉的名字也亮了好几次，但他没有再打进来，大概是知道她现在不会接。
还有几个她几乎没怎么联系过的亲戚、同学、朋友，名字出现在屏幕上让她愣了一下，大概是看到了热搜来问她怎么回事的。
每一条消息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全世界都知道了。
欣蕊看着那个不断亮起的手机屏幕，没有接任何一通。
手机在她手里震了又震，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单上，屏幕朝下，震动的闷响隔着布料传出来，像一只困在里面的虫子还在扑腾。
她看着自己翻过来的手机，没有拿起来，也没有再去按它。
她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凉。
她盯着手机上隔几秒就亮起来再暗下去的亮光，没有去按接听键，也没有把手机再翻过来。
屏幕在她面前亮了又暗，她只是看着那道光在她面前明明灭灭，没有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