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级公示贴出去的当天中午,翻砂场的易中海,扒着人群挤到了公告栏前。
他仰着头,把那行字看了三遍:何雨柱,八级钳工考评,合格。
那行字,红纸黑字,端端正正,底下还盖着厂里和市局两个红章。易中海盯着那个何雨柱的名字,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扎眼——八级,他熬了一辈子都没够着的八级,就这么轻飘飘地贴在人家名字后头。
围在公告栏前的,少说也有百十号人,挤得人贴人。有人看清了那名字,先是一愣,接着便啧着嘴,跟旁边的人念叨:八级……三十三岁的八级,这厂里建厂这么多年,也就出了这一个。也有人说风凉话的,可话音刚起,就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一顶——昨儿考评那场面,谁没看着?这话说出来,是给自己找没趣。
我不信!他忽然转过身,冲着围观的人群嚷,八级是考出来的吗?八级是熬出来的!他进厂才两年——两年!我看他找人代……
易师傅。
人群自动分开,何雨柱从厂部方向走过来,工装袖口还沾着机油。
他没恼,也没急着辩白,只看了易中海一眼,目光落在那双还举着的老手上,语气不咸不淡:您要验货?说着,转身回工具柜,取出一件用棉布包着的东西,双手递过去,八级考评的实件,一副高精度配对量块。您是内行,您量。
这一递,人群的声浪忽然小了一半。谁都没想到,何雨柱会是这个反应——不吵,不躲,直接把手里的实件递到挑事的人跟前,让内行来量。
全车间的人都围了上来。
学徒们把脑袋一齐凑过来,等着看笑话的、替柱哥捏把汗的,都有。有人小声问贺振山:量块这东西,真有那么难?
贺振山没言语,只把下巴朝易中海那边抬了抬:难不难,看他那手。
易中海梗着脖子接过,掏出他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千分尺——这把尺,他引以为傲,当年全车间就他舍得花大价钱置办。
量块递到手里的一瞬,他先掂了掂分量,又用指腹摩挲了一遍边角——那种冷、那种沉、那种规整,让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活儿,不是下过死功夫的人,做不出来。
卡口合上,读数跳出。
他换一个面,再量。再换,再量。
千分尺的刻度,一动不动,稳得像焊死的一样。这份,是他干了一辈子也没做到过的——量块不差分毫,配合面贴合得拿起来甩都甩不脱,得顺着滑开。
车间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一帮学徒屏着呼吸,看着这位曾经的八级评委、四次大过的翻砂工,抱着量块,手抖得像筛糠。
那手抖,瞒不过在场的人。他量的次数越多,抖得越厉害,到最后,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千分尺,都快要握不住了。贺振山站在人群里,看得清楚,嘴上没说什么,眼里却像是落了灰——他太懂易中海了,这手一抖,不是尺的问题,是人垮了。
何雨柱站在一旁,没有上前,也没有催促。他看得出来,易中海不是存心刁难,是真想验一验——只是这验出来的结果,跟他盼着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易中海喉咙里滚了半天,终于挤出来一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家伙……这么强?
何雨柱把量块接回来,用棉布细细包好,语气平平:易师傅,手艺不骗人。谁下的功夫,铁知道。
他背着工具包走了,没回头,也没再说一句多余的话。倒是围观的人,目送着他的背影走出车间,才有人回过神,长长吐出一口气:看见没,这才叫服人——不靠嘴,靠手。
人群后头,贾东旭抱着自己的饭盒,脸灰得像他师父那把用秃的锉刀——人家八级了,他二级还卡着,察看的档案还压在人事科。
他站得远远的,看着人群里被围着的何雨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前两年他还敢叫嚣,如今连那句凭什么,都咽得干干净净——人家用一把量块,就把他那点不服,堵回了嗓子眼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只饭盒,又抬眼看了看何雨柱背着工具包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回工房的路上,他把饭盒攥得咯吱响。路过技校,烹饪班正下课,一群年轻工人围着柱哥问菜谱,笑闹声隔着老远都听得见。贾东旭站在墙根下看了半分钟,把帽檐往下一拉,低头快步走了——这两年,他头一回没敢跟人对视。
强……真他娘的强……易中海抱着空落落的手,喃喃着,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这一回,他连恨的力气,都忽然提不起来了。
他恨了何雨柱这么久,恨他那离经叛道,恨他进厂两年就爬到顶,恨他抢了自己那点体面。可这会儿,量块贴着手心的那点凉,千分尺上那纹丝不动的刻度,把这一桩桩恨意,都压得死死的——人家不是靠运气,不是靠门路,是实打实地,把手上的功夫做到了家。他恨错了人,也恨错了路。
回到翻砂场,他在料堆边坐到天黑。贾东旭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蹲在他旁边,半晌,冒出一句:师父,你说……咱们这几年,是不是全活成笑话了?
易中海没接话。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风一吹就散了。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东旭,记着——铁,不认资历。
他这话说得轻,可分量却重。贾东旭蹲在一旁,把他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半晌,也没接上话。两个人都盯着脚底下那摊沙子,谁也没再开口——这几年攒下的那点怨气、那点算计,好像都跟着这场风,从指缝里漏了个干净。
这是他这辈子,离两个字最近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