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易中海去了车间主任办公室。
主任,他把腰弯到了不能再低,我易中海在钳工这行干了二十年,八级考核评委当了八年——厂里眼下年轻人多,师傅少,我想回来,带带徒,将功补过……
他这话,是夜里翻来覆去背了半宿才背顺的。他知道自己这两年名声烂了,可他也知道厂里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只要主任点头,他还能从翻砂场那堆砂子里爬出来。他特意挑了件洗得最干净的工作服,腰弯得比平时都低,像是要把这两年丢的规矩,一朝全捡回来。
主任头都没抬,把一份处分登记表翻出来,拍在桌上:易中海,记大过四次,动考生量具一次,夜闯工房一次。就这,你还想带徒?
我改造!我好好改造——
先把处分期扛完再说。主任把表收回去,抬眼看了他一下,忽然放缓了声,中海,不是我说你。你这一年,走的每一步,都是奔着去的。踩人踩来的位置,你坐过一天吗?
易中海僵在原地,半天,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他原本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带徒是厂里的大局,他是老把式,这正是他的本分。可主任那句踩人踩来的位置,你坐过一天吗,像一盆凉水,把他那点侥幸浇了个透。他这才明白,自己那点心思,在明眼人跟前,早不是秘密了。
走廊里,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锅炉房冒着白汽,车间里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声——这厂子还是那个厂子,只是里头的人,早换了一茬又一茬。他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块光荣榜底下,榜上第一张照片,笑得意气风发。他没敢细看,掩着脸走了。
那照片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何雨柱。可他偏不肯承认,只当自己没看见。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车间,走到门外的日头底下,才觉出后背早让汗浸透了。这一回求情,他原以为能给自己留一丝体面,到头来,连那点念想也让主任一句话给断了。
可这道理,他听不进去。
他这一辈子,规矩比谁都熟,位子却比谁都丢得快;何雨柱离经叛道,进厂两年,级级踩着章程往上走,还走得人人心服口服。眼红这东西,是火,越拨弄越旺。他越是回想何雨柱那一路是怎么上来的,越是认定——不是自己差,是这个世道,偏着他。
一大妈半夜醒来,看见老伴睁着眼躺着,被子攥得死紧。又想什么呢?没想什么。中海,一大妈叹了口气,人家升人家的,跟咱们有什么相干?你把这心劲用在厂里……
易中海猛地翻了个身:你懂什么!
一大妈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往下说。她不是不懂,她是看明白了——自己老伴这两年,眼睛只盯着别人碗里的饭,越看越看不见自己锅里的。可这话,她说了多少遍,也劝不回他那颗钻了牛角尖的心。
屋里再没了声,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刮。
翻砂场的破屋子里,易中海翻出了压箱底的老千分尺,又翻出了信纸。
那千分尺是他当年当评委时攒下的,多少年没碰过,指肚一蹭,全是灰。他把尺子搁在灯下看了半天,又放回去——这东西,他如今是用不上了。倒是信纸,他铺开一张,又踌躇着,在灯下坐了好久。
厂里的风声他听说了:市局批了八级考评厂矿自评试点,红星轧钢厂报送的第一人选,何雨柱。年底考评,考成即定级。
八级——他自己干了一辈子都没够着的八级。
想踩着我易中海的头上八级?他咬着笔杆,眼里的光又阴又冷,没门。
这一回,他学乖了,不再半夜摸进工房——他要借刀。信写得有鼻子有眼:举报红星轧钢厂何雨柱,工时造假、考核件有代工嫌疑,该人一年余自学徒升至五级,违背常理,恳请上级核查。
他一边写,一边在脑子里把这两年的事过了一遍又一遍。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生怕哪句露了破绽。写到违背常理四个字时,他甚至顿了顿笔——他明白,这四个字,是整封信的命门;只要上头起了疑,何雨柱那点的皮,就得被剥下来一层。
他想着何雨柱在光荣榜上那张意气风发的照片,想着厂里人一口一个,想着自己蹲在砂堆后头筛沙子的光景,笔尖越落越重。他知道自己这封信写得狠,可他不想收——他那点体面,早就丢光了,再没什么好怕的了。他要的,就是把何雨柱从那顶上拽下来,拽到跟自己一般矮,才算痛快。
深夜,他把信投进了厂外邮筒,投完长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身的债。
他站在邮筒边,望着那只铁皮绿筒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信里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再收回来。可他到底没伸手——那点狠劲,他攒了半辈子,这会儿全押在了这一封信上。他搓了搓发凉的手,往四下里望了望,确定没人看见,才转身,快步隐进了夜色里。
何雨柱,这回,看你怎么死。
往后的日子,他天天打听调查组的动静。听说来了,他夜里睡得香了;听说调档案了,他打饭都哼着戏。刘海中见他气色好转,还打趣:中海,这是有喜啊?易中海高深莫测地一笑:快了。快有结果了。
他这话说得神神秘秘,刘海中也不多问,只当他是想通了、活泛了。可只有易中海自己知道,那封信就像一颗埋下的雷,他一边盼着它响,一边又怕它炸到自己头上。他白天筛着砂,晚上翻着信纸的草稿,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又稳又狠。
他等的那个,确实快了——只是不是他等的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