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易中海在炕上翻了一宿的饼。
停职大半年,工资降级,聋老太太月月吸血,一大妈天天抹泪;而他易中海当年带过的徒弟,如今见了他绕着走。他还记得前些天在厂门口,那个他曾一手带出来的后生,隔着老远看见他,脚下一拐,绕进了旁边那条巷子,连个招呼都没打。易中海当时没作声,只把那口热气生生咽了下去——如今想来,那口气还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何雨柱呢?食神、总监、五级工、市里的专家点名表扬——一节一节地往上蹿,眼看就要蹿到他自己一辈子没摸着的八级上去。
凭什么叫太恐怖?凭什么一个厨子,能让他这个伺候了铁二十年的人,连个正眼都换不来?
他越想越睡不着。聋老太太的那点作践、一大妈夜里的抽泣、徒弟们躲闪的目光、厂里人背后那一声声,在他脑子里搅成一锅粥,越熬越稠,越熬越黑。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靠一手活挣来的名声——当年谁见了不喊一声易师傅?如今倒好,全让一个颠勺的厨子给比下去了。这口气,他咽不下。
天没亮,一个念头终于在他心里长成了形,恶得发黑:找人代工的,一定是找人代工的!一个厨子,一年两个月从零到五级?鬼才信!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搓:不是他何雨柱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手艺,是他使了见不得人的法子。对,就是这样。只要戳破了这层窗户纸,那所谓的,就什么都不是了。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没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他熬了一辈子没摸着的东西,凭什么一个后生一年就拿走了?
只要能拿到——比如,他考核存档件上几道划伤,配上一封匿名举报——代工作弊四个字一坐实,什么食神什么天才,统统打回原形!到时候,他易中海再痛心疾首地检举揭发,说不定还能混个立场端正的名声!
他在屋里盘算了一宿,越盘算越觉得这计策天衣无缝:件上一道划伤,头发丝深,验收时未必发现;验收之后发现,就是出厂后被毁——毁在谁手里?查无对证。再配上匿名信,说何雨柱为掩盖代工痕迹销毁物证,一环扣一环,神仙也难翻身。
他连举报信里那句行话都想好了:建议核查其历年考核件的保管链条。——有鼻子有眼,专为糊弄外行。
这行话,是他停职这些日子,翻着旧报纸、旧文件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他不识字得不多,可这些官面上的门道,他摸了一辈子,最清楚什么样的字眼能唬得住人。
当晚十一点,易中海揣着一把划针,猫着腰摸进了实习工房。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得极轻,鞋底蹭着地皮,发出沙沙的响。工房里静得出奇,只有他一个人的心跳在耳边擂鼓。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给自己壮胆:成了,就翻了身;败了……不会败。他做了一辈子活,从没失过手。
何雨柱的标准考核件,就锁在工位工具柜里——这锁是新换的,钥匙两把,一把在何雨柱手里,一把,在保卫科备着案。
这些,易中海不知道。
他围着柜子转了两圈,正要用钢丝去捅锁眼,一道手电光柱地打在他脸上。
别动!保卫科!
巡夜的保卫干事打着哈欠出来查夜,正好逮个正着。那手电光晃得易中海睁不开眼,他僵在原地,划针从指间滑落,叮当一声掉在地上。搜身,划针一把;再看柜门——完好无损。
老易,保卫干事把手电往下一压,看清楚来人,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深更半夜,上这儿来干嘛?
易中海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一个字。他望着那道光柱,心里那点盘了一宿的天衣无缝,在这一刻全散了架——他算计得了那把锁、那把划针、那封匿名信,却没算到,这世上有比他起得更早的夜。
第二天,厂务会。
何雨柱也到了场,把一份报备单推到桌上:上个月我报备过:考核件是局里的评估凭证,工具柜换新锁,钥匙保卫科存一把——我就是防着有人,半夜来给我。
他说得不紧不慢,可那句,像一记闷棍,敲在满屋人心上。全屋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易中海身上。
易中海低着头,额上渗出一层细汗。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在炕上盘了一宿的说辞,到了这当口,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这才咂摸出味道来——何雨柱那句,是早就算准了有人要来;那枚备用钥匙,不是防贼,是专等着他这号人上钩。何雨柱没再多看他,只把报备单收回怀里,退到一旁——仿佛这一趟来,不是来算账的,只是来把自己那点本分,摆到明面上。
处分很快下来:记大过第四次,调离钳工车间,去翻砂场看料堆——全厂最底层、最埋汰的岗。
处分张贴那天,翻砂场成了全厂的。人人路过都要瞅一眼:当年端着茶缸子管全院的一大爷,如今蹲在砂堆后头筛沙子。有人叹:何雨柱报备的那把备用钥匙,一寸都没浪费。也有人摇头:他要把这心眼儿用在正道上,八级都熬出来了。
易中海听不见这些。听见了,他也只会把头埋得更低。
他蹲在翻砂场,望着远处技校方向飘来的饭菜香,把牙咬得咯咯响:
何雨柱……你别得意。你还没考到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