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市合营资产评估组到轧钢厂参观。带队的是评估委员会副主任、机电行业资方代表——娄半城。
这位在京城商界滚了三十年的老狐狸,厂里几点钟响铃、账上几毛几厘,都瞒不过他的眼。此番巡查,一半是公事,一半是他自己的私账——合营之后的产业,哪些厂子有真本事、哪家只是糊着门面硬撑,他心里得有一本自己的册子,日后才好掂量轻重、算计进退。
上午看了三个厂。
头一个,账面做得漂亮,报表上产量、产值一路飘红,可一进车间,机床停了一半,零件堆在角落里落灰,几个工人正靠在墙根抽烟。娄半城没说什么,只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第二个,号称技术先进,厂门口挂着革新先进单位的牌子,可进了车间,连一套像样的量具都凑不齐,划线靠眼睛估,加工靠老师傅的手感。娄半城又画了个圈,合上本子,连句点评都欠奉。
第三个,比前两个强些,却也强得有限——老师傅确实有几把刷子,可年轻一代明显接不上茬,眼看要断代。娄半城在本子上画了第三个圈。
一路走下来,他脸上的笑意淡了,话也少了。陪同的人只当这位财神爷看不上眼,也不敢多问。娄半城心里有数:合营是桩大事,可要是连个能挑大梁的新人都没有,这产业往后就是空架子。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新招牌挂起来那天锣鼓喧天,三年五年过去,机器旧了、人散了,账还是那本账,手艺却是一茬比一茬薄。钱能买到机器,买不到手;手是厂子的根,根上没了力气,枝枝叶叶再茂盛,也撑不住一场风。
到轧钢厂,他原本也只打算画第四个圈——直到他在实习车间站住了脚。
一行人走到技校实习车间,正赶上四级考核收尾。何雨柱那件燕尾镶配刚从虎钳上卸下来,八级监考的贺振山正拿合像水平仪验。娄半城起初只是随意扫一眼,脚却没停住,又往回退了半步——那副件子上的光,勾住了他的眼。
他站住了。
他不懂锉刀,但他懂二字——做了三十年买卖,最会掂量两样东西之间那道缝。那副配合件合上去,接缝细得像一道铅笔线,塞不进一张卷烟纸。娄半城眯起眼,凑近了看,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件,什么级?他问。
报的是四级。贺振山笑道,按我看,又是亏着报的。
四级件,谁做的?跟的哪位大师?
贺振山没急着答,把案上一包锉刀往娄半城面前一推——粗锉磨秃了五个头,细锉秃了三个,刀柄被攥得油亮。无师自通。入厂一年零两个月,零基础。夜夜锉到三更,灯油钱都自己出。
娄半城捏起那把秃了五个头的粗锉,掂了掂,又放回去,半晌没说话。在场的人都以为这位老先生要瞧不上眼、挥挥手走了,却听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说出了三个字:
太恐怖。
众人一愣。车间里方才还有些喧闹,这会子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陪同的厂长下意识看了贺振山一眼,贺振山也只是把锉刀收回包里,没接话——他知道娄半城这三个字,不是随口夸人,是给足了分量。
厨子里有食神,铁匠里有天才。我娄半城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一个人,在两个行当里都站在顶上。他转向陪同的厂长,这不是培养出来的,这是天赋。天赋加苦功,这东西,恐怖。
他这话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在场的人这才回过味来——能让这位在商界摸爬滚打三十年的老狐狸说出二字,那是真真地动了心。
他当场拍板:合营后的机电公司,每月拨一笔顾问津贴,聘何雨柱做青年技术顾问。一个月两个半天,给年轻工人讲讲什么是手上补回来
手上补回来这五个字,他念得极轻,却像是把一整天看厂的心事都压在了里面——前头三个厂,缺的恰恰就是这句。账面、机器、招牌都好办,唯独这的东西,补不回来。
临走时,娄半城叫住随行秘书,翻开随身的皮面本子,用钢笔端端正正写下三个字:何雨柱。
把这个人记在我的本子上。老先生合上本子,眯起眼,望着车间门口那个高大的背影,这样的手,这样的心性,日后,有大用。
随行秘书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忍不住问:主任,这句话也记吗?
娄半城把皮面本子揣回怀里,声音沉了几分,这年头,厂子有的是,钱也有的是,缺的就是这么个人。我这本子上十来年就记过两个人,头一个,如今在部里。
秘书咋舌,把两个字,端端正正记了下去。
回去的马车上,娄半城靠着车窗,望着外头倒退的厂房烟囱,半天没说话。随行秘书也不敢打扰,只在旁等着。半晌,老先生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无师自通……入厂一年零两个月……
他没往下说,只是又翻开那本子,在何雨柱三个字底下,轻轻添了一行小字——厨,一绝;钳,亦一绝。奇人。
合上本子,娄半城望着窗外,心里那本私账,头一回为一个人记了厚厚一页。他活了五十年,见过多少人学手艺、熬资历、等着熬成老师傅——可眼前这个人,两样行当都站到了顶上,却偏偏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天赋这东西,他信了大半辈子;如今又添了一条新规矩:天赋加苦功,才是真恐怖。马车颠了一下,他没理会,只在心里把那副塞不进卷烟纸的接缝,又细细咂摸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