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下巴垫在红砖墙头上。
嘴张得太大。那条拉着长丝的浑浊口水,直接滴在墙外的黄土里。
砸出一个小泥坑。
他浑然不觉。眼珠子死死粘在前面的小洋楼上。
没有糊报纸的木格窗户。
一整块宽大的平板玻璃嵌在墙里。透亮。
透过玻璃,能清楚看见屋里铺着四四方方的青白瓷砖。
擦得直反光。
头顶上,一个拳头大的白炽灯泡吊着。
散发着刺眼的白光。
在全村人还在点煤油灯的78年。这灯光比太阳还耀眼。照得整个堂屋亮如白昼。
“我的亲娘哎。”胖婶挤在人群里。
粗壮的胳膊压着旁边人的肩膀。
“那地砖溜光水滑的。人走上去不得摔个大马趴?”
她咽了口粗重的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响声。
没人嘲笑她。因为墙外头挤着的几百号人,全在咽唾沫。
以前听大队广播里喊“万元户”。
那是纸上的字,摸不着。
现在这二层小洋楼拔地而起。玻璃窗、电灯泡、水刷石的外墙。
这是实打实的东北首富派头。活生生砸在他们眼巴前。
嫉妒。眼红。
但更多的是压不住的眼热。
跟着这男人干活。一天拿一块钱现大洋。顿顿有大肥肉吃。
这比守着自家那二亩薄田刨食,强了一百倍。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晨雾在靠山屯的土路上飘着。
小洋楼外头那圈红砖墙,还没来得及安大铁门。
院子里黑压压挤满了人。
不光是靠山屯的。
邻村的后生、老汉,甚至有几个扛着破铺盖卷的壮劳力。
全涌了进来。把刚铺好的水泥院坝踩得全是泥脚印。
大黄狗缩在狗窝里没敢叫唤。人太多,它怂了。
“吱呀。”
小洋楼厚重的实木大门拉开。
贺霆端着个掉漆的粗瓷茶缸走出来。
他刚醒。黑毛衣的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
院子里瞬间死寂。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贺霆喝了一大口热水。
嚼到一片碎茶叶梗。他偏过头,“呸”的一声吐在旁边的泥地里。
“干啥。要饭去大队部。”他嗓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
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贺老板!收留俺吧!俺有把子力气!”
一个邻村的黑脸汉子,膝盖一软。
“扑通”直接跪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膝盖骨磕得脆响。
“家里快断顿了。一天给五毛钱就行!”
胖婶挤在最前头。
挥舞着粗壮的胳膊。
“霆子!大婶给你挑大粪都成!只要管顿饭!”
吵闹声震得玻璃窗嗡嗡直响。
贺霆捏着茶缸的把手。
没应声。
他确实需要人。后山的摊子铺得太大,原先那二十几个汉子早累脱相了。
但他不打算自己管这些碎事。
他转过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
“铁柱。”
赵铁柱提着裤腰带从里屋跑出来。
他穿着县局刚发的联防队制服。腰里别着根黑色的橡胶警棍。
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霆哥。”赵铁柱停在台阶下。
紧张地在制服裤腿上蹭了下手心。手心全是汗。
贺霆把茶缸搁在窗台上。
瓷底磕着水泥窗沿,发出一声闷响。
“招人。你来筛。”
他指着院子里这几百号人。
赵铁柱瞪圆了眼。“我?”
“对。”
贺霆声音没起伏。
“只要老实干活的。偷奸耍滑的一律不要。贺建国那边的远亲,查出来直接轰走。”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回了屋。
门“咔哒”一声关上。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
他以前是个在砖窑挨骂的苦力。现在几十口子人眼巴巴求着他给饭碗。
他腰杆子不自觉地挺直了。
右手摸上腰间的橡胶警棍。
“排队!都他娘的给老子排好!”
赵铁柱扯着嗓门大吼。
他不会写字。从屋里搬了张方桌出来。
苏婉清拿着那个旧牛皮纸软抄本,坐在桌后头帮他记名字。
人群挤成两溜。
李二狗缩着脖子,混在队伍中间。
他戴着破毡帽,想蒙混过关。大棚那活儿太肥了,他眼馋。
轮到他时。
赵铁柱一眼就揪住了那顶破帽子。
“你凑啥热闹。”赵铁柱冷笑。
警棍抽出来。黑色的橡胶棍头直接怼在李二狗的干瘪肚子上。
用力往前一顶。
“哎哟!”李二狗捂着肚子往后退。
“柱子哥……铁柱爷爷!俺改了!俺真改了!”他带着哭腔求饶。
“滚蛋。霆哥的规矩你心里没数?”
赵铁柱抡起警棍作势要抽。
李二狗吓得抱住头。连滚带爬地逃出院子。惹得后面排队的人一阵哄笑。
筛选很严。
看了手上的老茧,问了家底。
整整忙活了一头晌。赵铁柱挑出五十个最壮实、底子最干净的汉子和妇女。
刷下去的人唉声叹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五十号人站在院子里。
一人领了个苏婉清用木片写的小牌子。
东北农林公司的架子,在这一刻彻底撑了起来。
人手补足。后山像上满了发条的机器。
大棚扩建组。
十几个汉子抡着洋镐刨冻土。新的钢管骨架一排排立起来。
号子声在山谷里回荡。
饲料组最累。
几个妇女围着几个大水泥池子。
把大棚里淘汰的烂菜叶、棒子面麸糠倒进去。
加上系统商城换来的生态发酵粉。
拿长把大铁锹拼命搅拌。
发酵后的饲料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酸臭味。熏得人直掉眼泪。
但营养极高。
安保组被赵铁柱全盘接管。
十来个退伍的汉子和村里后生。背着半自动步枪。牵着大黄狗。
日夜绕着野猪林的铁丝网拉网巡逻。
日子像上了磨的驴。飞快往前赶。
转眼半个月过去。
小洋楼一楼大客厅。
暖气管子走在地下。屋里热得能穿单衣。
几组红木沙发摆在客厅中央。这是贺霆花大价钱从省城拉回来的旧货。
带着老派的雕花。
苏婉清盘腿坐在沙发上。
穿着件薄薄的白棉布衬衣。袖口挽着。
她肚子微微显了点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腿上放着账本。半截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划着。
眉头微微皱起。
贺霆靠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
手里端着个白瓷盖碗。
里面泡着钱老板托人送来的铁观音。茶叶在滚水里舒展。
他拿杯盖刮了下茶沫。喝了一口。
茶水微苦,顺着喉管流下去。泛起一丝回甘。
“人太多了。”
苏婉清停下笔。笔尖戳在账本的横线上。
“五十多号人。一天光伙食费就是一笔大账。”
她咬着下嘴唇。大院里带出来的精打细算习惯改不掉。
“大棚的菜价这几天掉了两毛。县城里的青菜开始多了。”
贺霆放下盖碗。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急。身子往后一靠。
“青菜本来就是赚个快钱。”
他看着窗外玻璃上的阳光。
“羊毛出在羊身上。后山那些大胃王,也该见回头钱了。”
话音刚落。
“砰!”
小洋楼外头的厚重木门被猛地推开。
赵铁柱像头蛮牛一样冲进客厅。
脚底的翻毛皮鞋沾满野猪林的烂黑泥。
踩在光洁的青白瓷砖上。
“呲溜。”
他脚下一滑。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前栽。
双手胡乱在半空抓了两下。勉强扶住红木沙发的扶手。才没磕碎门牙。
他根本顾不上揉发酸的手腕。
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颊冲出两道泥沟。
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大口喘着气。眼珠子因为极度兴奋红得吓人。
“霆……霆哥!”
赵铁柱嗓子劈裂。声音都在发抖。
他一只手死死抓着沙发扶手。另一只手指着后山的方向。
手抖得像筛糠。
“后山……咱们后山那群野猪!”
他咽了口狂涌的唾沫。
“长疯了!”
赵铁柱声音拔高了八度。震得茶几上的瓷杯盖微微直响。
“膘肥体壮!跟小牛犊子似的!”
“第一批。已经可以出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