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河。一米厚的冰。没换气孔。
贺霆盯着赵铁柱离开的背影,脑子转得飞快。
鱼也得喘气。
大雪封山半个月,河面冻得死透。
冰底下的鱼群早就憋疯了。它们肯定会拼命往水底有泉眼、或者活水流动的地方扎堆。
只要找到那个“鱼窝子”。
一网下去,就是一座金山。
贺霆转身回屋。
一把抓起墙角那顶破狗皮帽子扣在头上。
“婉清!”他冲里屋喊了一嗓子。
苏婉清正拿着抹布擦炕席。闻声赶紧走出来。
“铁柱刚走没多远。你去胡同口把他叫回来。”
贺霆边说边系破棉袄的扣子。
“让他去老王头家,把那张三十米的大挂网借来。再扛两把冰镩。”
他推开木门。冷风灌进堂屋。
“牵上他家那头青骡子。村北河坝汇合。”
半个钟头后。
大清河。
风刮得冰面像块巨大的毛玻璃。白毛风贴着冰茬子乱扫。
贺霆脚底下一滑。胶鞋没踩稳,打了个出溜。
他腰部发力,硬生生把重心坠了回来。
赵铁柱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青骡子。肩膀上扛着粗麻绳织的大挂网。
手里拎着两把半人高的精钢冰镩。
气喘吁吁地赶过来。
骡子冻得直打响鼻。鼻孔喷出大股白气。
河坝上,蹲着三个揣着袖口的闲汉。
领头的是村里的二溜子李二狗。
李二狗戴着顶没毛的破毡帽,脚趾头从烂胶鞋里钻出来。冻得直哆嗦。
他正往冰面上吐瓜子皮。
“霆子,发癔症了?”李二狗扯着漏风的嗓子喊。
他吸溜了一口清鼻涕。
“这大冷天砸冰窟窿?全村的老渔户都搁家里猫冬呢。”
旁边两个闲汉跟着哄笑。
“冰厚得能跑卡车。你砸断手也抠不出条小泥鳅。”
贺霆没搭理他。
从赵铁柱手里接过一把冰镩。沉甸甸的压手。
他踩着滑溜的冰面,大步往河中心走。
意识一沉。
“雷达,开。”
淡蓝色的网格顺着冰面瞬间铺开。一直延伸到五百米外的河湾。
水面下的地形,在贺霆脑子里单向透明。
河床起伏。深水区。浅滩。全标注得清清楚楚。
找红点。
扫过一片空荡荡的浅水区。
往东两百米。一个巨大的水下深坑出现在网格上。
深坑底部,密密麻麻的红点疯狂闪烁。
挤得像一团烧红的炭火。
因为缺氧,整条河的鱼几乎全扎堆在这个还有一丝活水冒出的泉眼坑里。
层层叠叠,密集到了恐怖的程度。
旁边跳出标签:
【野生鱼群。极度缺氧状态。价值:极高。】
贺霆加快脚步。
走到那个红点最密集的正上方。
脚后跟在冰面上重重一磕。踩出一道白印。
“这。开眼。”
赵铁柱二话不说。
把麻网往冰上一扔。双手握紧冰镩木把。
肌肉暴起。
抡圆了胳膊,对准白印子狠狠砸下。
“哐!”
冰屑飞溅。砸在贺霆的棉袄裤腿上。
赵铁柱跟不知疲倦的打桩机一样。
一镩接着一镩。
一米多厚的冰层,硬是被他凿出一个脸盆大小的深坑。
“噗!”
最后一镩砸穿。
黑色的河水带着一股浓烈的鱼腥味,瞬间翻涌上来。漫出冰面。
“来气了!”赵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汗。
水流往外冒着白沫。
几条巴掌大的小鲫鱼直接顺着水流翻了上来。在冰面上直蹦。
贺霆拿脚把小鱼踢开。
指着旁边两处。
“这里,还有这里。品字形。再开两个眼。”
凿穿三个冰眼,花了大半个钟头。
李二狗在河坝上冻得原地直跳,也没舍得走。就等着看笑话。
“累死俩傻叉。开眼能咋地,鱼能自己跳出来?”他咬着牙花子嘲讽。
贺霆没理。
他解开大挂网。用一根长长的穿杆绑住网绳一头。
顺着第一个冰眼塞进去。
水流冻手。冰水一激,贺霆的手背瞬间红透。
他动作稍微生疏。网绳在手里绞了一下。
赶紧松开,重新捋直。
穿杆带着网底,在冰层下面摸索着穿行。
从第二个冰眼挑出来。再穿向第三个。
一张三十米的大网,在冰面下撑开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口袋。
正正好好,把底下的“鱼窝子”死死兜在正中间。
贺霆拽着网绳的两头。
“柱子,把绳套挂骡子身上。”
赵铁柱拉过骡子,把粗麻绳死死绑在骡子的皮套包上。
一切就绪。
“等半个钟头。”贺霆说。
网得沉底。得让受惊的鱼群重新聚集。
两人站在冰面上等。北风刮得人脸皮生疼。
河坝上的李二狗等得没了耐心。
“等个屁。回家钻被窝去。”
他刚转过身。
“起网!”
贺霆暴喝一声。
赵铁柱手里的皮鞭猛地抽在半空,炸响。
“驾!”
青骡子吃痛。四蹄发力,往前猛冲。
“嘣!”
网绳瞬间绷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钢丝。勒得皮套包嘎吱作响。
骡子冲了两步,竟然走不动了。
蹄子在冰面上拼命打滑。刨出一地碎冰茬。
网太沉了。
根本拉不动。
“上把手!”
贺霆扑过去。双手死死攥住绷紧的麻绳。
粗糙的麻纤维勒进肉里。
赵铁柱扔了鞭子,也扑上来。抓在贺霆前面。
“一、二、走!”
两人一骡。拼尽全力。
贺霆腰背肌肉鼓胀,脚下的防滑铁掌死死扣住冰面。
“哗啦!”
冰眼里的水面开始剧烈翻滚。像煮沸的开水。
网绳一点点往外扯。
水花从洞口喷溅出来,直接拍在贺霆脸上。
腥味冲天。
“出水了!”赵铁柱大吼。
主冰眼处。
黑色的网兜边缘露出水面。
一条黑背白肚的大胖头鱼,直接被挤出了水面。
鱼身子比洗脸盆还要宽。
刚出水,大尾巴猛地一甩。
“啪!”
水花夹着冰碴子,狠狠抽在赵铁柱的胳膊上。打湿了半边单衣。
紧接着。
第二条。第三条。
大挂网被一点点拖出冰面。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活鱼。
鲤鱼金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晃眼。大草鱼翻滚着肚子。
因为缺氧太久,鱼群见到空气,挣扎得生猛无比。
“拉!”
贺霆咬碎牙关,再次发力。
大网被彻底拖上冰面。
“轰啦!”
巨大的渔网在冰面上摊开。
无数条二三十斤重的巨物,在雪地上疯狂蹦跶。
鱼尾巴拍打冰面的“啪啪”声,响成一片。像放了一串闷炮。
一条三十多斤的胖头鱼滑到贺霆脚边,鱼嘴一张一合。
活鱼越堆越多。
直接在冰面上堆成了一座银光闪闪的小山。
鱼腥味混着水汽,弥漫了整个河面。
整整三千斤。
视觉冲击力大得骇人。
河坝上。
李二狗刚迈出半步的脚,停在半空。
他下巴直接砸在了破棉袄领口上。
两只眼珠子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鱼……鱼山……”
李二狗双腿一软。
直接从河坝上滚了下去。砸进底下的烂雪窝子里。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帽子都不要了。
疯了一样往村里的方向跑。
“爆了!爆了!”
李二狗破锣一样的嗓子在村道上炸响。
“大清河爆鱼了!贺霆拉出一座山!”
不到十分钟。
靠山屯死寂的土路上,全乱了套。
各家各户的木门被“哐哐”撞开。
全村老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端着洗衣木盆,提着洋铁皮水桶。手里拎着麻袋。
双眼放着绿光,嗷嗷叫着冲向河滩。
把站在银色鱼山中间的贺霆,死死围在了正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