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拉着长音。
透着一股浓烈的酸味。
苏婉清手里的竹筷子顿在半空。
她脸色瞬间白了。
视线越过热气腾腾的菜盘,看向旁边那桌。
来人穿着件七八成新的军大衣。
头上的分头梳得溜光。
脸颊因为喝了酒,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林少杰。
跟她一起分到靠山屯的燕京知青。
林少杰手里端着个白瓷酒盅。
两眼发直,死死盯着桌上那盘还没吃完的红烧肉。
接着视线一转,落在苏婉清脸上。
那目光里全是嫉妒,烧得眼白通红。
他在靠山屯的知青点横行霸道惯了。
仗着家里在城里当个小科长,每个月有家里寄的粮票补贴。
下乡两年,他没少去纠缠苏婉清。
拿半个白面馒头献殷勤,被苏婉清连人带东西推出门外。
现在。
他心心念念的高傲白天鹅,竟然坐在国营饭店里。
跟着村里最穷的孤儿吃大肉。
林少杰把酒盅重重砸在桌上。
酒水溅在灰扑扑的袖口。
他摇晃着身子站起来,一步步朝贺霆这桌走过来。
浓烈的劣质散白酒味,瞬间盖过了饭菜香。
苏幼楚吓得往苏婉清怀里缩。
小手里捏着的半块锅包肉掉在白米饭上。
“苏婉清,你可真行。”
林少杰站在桌边,居高临下。
“在知青点装清高,连话都不跟我多说一句。”
他伸出指头,指着对面埋头吃饭的贺霆。
“现在为了几块肉,脸都不要了?跟这种臭要饭的混一块?”
苏婉清气得浑身发抖。
她猛地站起来。
破军大衣的下摆带翻了面前的搪瓷碗。
“林少杰,你嘴巴放干净点!”
她咬着发白的下唇。
“我跟谁吃饭,轮不到你管。滚开。”
林少杰不仅没滚。
反而往前逼了一步。
他目光扫过贺霆那件沾着干血点子的破棉袄。
又看了看贺霆脚下糊满黑泥的胶鞋。
鄙夷写了满脸。
“我管不着?”
林少杰冷笑出声,唾沫星子乱飞。
“你看看他这副德行。一身猪圈味,穷得底掉。”
“他能请得起这顿饭?”
“指不定是从哪偷的钱!”
他越说越上头,胸膛剧烈起伏。
“走,别在这丢知青的脸。跟我回村。”
林少杰一边嚷嚷。
一边直接伸出右手,朝着苏婉清的手腕抓过去。
动作粗暴。
完全没把一直低头吃饭的贺霆放在眼里。
就在他的指尖刚碰到苏婉清大衣袖口的瞬间。
一只粗糙的大手凭空探出。
快得像一道残影。
贺霆右手还握着竹筷子。
筷子尖夹着一块溜肉段,悬在半空。
他甚至没抬头看林少杰一眼。
左手五指张开,一把掐住了林少杰伸过来的食指和中指。
指关节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
林少杰愣了一下。
“你他妈撒开……”
话音未落。
贺霆左手手腕猛地往外一翻。
一股蛮力顺着林少杰的两根手指碾压下去。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脆响。
在安静的国营饭店里,响得像摔碎了个大茶缸。
“啊——!”
林少杰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两根指头以一个诡异的直角向上翻折。
剧痛瞬间抽干了他腿上的力气。
双膝一软。
“扑通”一声。
林少杰直挺挺地跪在了水磨石地板上。
膝盖骨砸在地面的脆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疼得五官扭曲,额头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左手死死托着被掰断的右手。
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米,弓在贺霆脚边。
饭店里死寂一片。
旁边喝酒划拳的汉子全闭了嘴。
柜台后面的服务员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嘴退到墙根。
谁也没想到,这个穿破棉袄的年轻人下手这么黑。
连句场面话都不交代,直接卸了人家的骨头。
贺霆把筷子上的溜肉段放进嘴里。
慢慢嚼了两下。
咽进肚子。
这才放下手里的竹筷。
他拿起桌上的大铝壶,倒了半杯白开水,漱了下口。
林少杰跪在地上打滚。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敢打我……”
他疼得直抽冷气,扯着变调的嗓子嚎叫。
“我爸是县里轻工局的科长!你个臭要饭的,我要让你蹲大狱!”
“我让你在靠山屯活不下去!”
贺霆推开身下的木椅子。
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在白炽灯下投出一片阴影,直接罩住了地上的林少杰。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张扭曲的脸。
抬起右腿。
沉重的翻毛皮靴带着一股风压,直接踩在林少杰的侧脸上。
“砰。”
林少杰的脑袋被这股巨力死死按在水磨石地板上。
鞋底的硬铁掌硌破了他脸颊的皮肉。
野猪血混着泥雪,直接蹭在林少杰自以为白净的脸上。
“唔——”
林少杰拼命挣扎。
但他绝望地发现,踩在自己脸上的那只脚,沉得像一座山。
他连脖子都转动不了分毫。
贺霆皮靴微微发力。
鞋底在林少杰的脸上碾了半圈。
“你爹是谁,跟我没关系。”
贺霆声音不大。
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这双眼要是再乱看。”
他靴子往下压了半寸。
林少杰的脸贴在冰凉的石头地上,彻底变了形。
“下次,断的就不是手指。”
“是脖子。”
一股浓烈的杀气顺着鞋底传导下去。
林少杰浑身一僵。
裤裆里瞬间热了一片。
一股骚味顺着裤腿飘了出来。
他真切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在放狠话。
再多说半个字,自己真得死在这。
贺霆挪开脚。
皮靴在林少杰那件军大衣的后背上蹭了两下。
擦掉鞋底沾上的酒水。
“滚。”
一个字,冷如冰碴。
林少杰如蒙大赦。
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往外窜。
跑得太急,一头撞在饭店大门的玻璃框上。
“咣当”一声。
他顾不上疼,捂着断手,推开门扎进夜色里。
跑得连个背影都没剩下。
饭店里没人敢出声。
几个刚才还想看热闹的食客,纷纷低下头扒饭。
生怕跟贺霆对上视线。
贺霆转身。
看着还愣在原地的苏婉清。
“吃饱没?”
苏婉清回过神,看了一眼桌上已经空了的盘子。
木木地点了点头。
贺霆走到桌边,把军绿挎包重新挂在右肩上。
伸手抱起椅子上的苏幼楚。
小丫头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大眼睛亮晶晶的。
“走。”
贺霆带头往外走。
苏婉清赶紧披拢那件破军大衣,小步跟在后面。
路过柜台时。
那个势利眼服务员身子抖得像筛糠,死死贴着墙壁。
眼观鼻鼻观心。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三人走出饭店。
外面的街面上黑漆漆的。
雪停了,但夜风刮得更猛。
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苏婉清刚从热乎乎的饭店出来。
被这冷风一激,浑身打了个剧烈的哆嗦。
她下意识缩起肩膀,把下巴埋进烂棉絮翻飞的大衣领口里。
嘴唇冻得有些发青。
肚子里虽然有了油水,但这破衣服根本挡不住大兴安岭的冬夜。
贺霆停下脚。
看着苏婉清在风里瑟瑟发抖的单薄身子。
他又偏过头。
看了眼怀里紧紧贴着自己胸膛取暖的苏幼楚。
他空出右手。
隔着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按了按贴在心口的挎包。
里面装着整整八千块的大团结。
沉甸甸的。
靠山屯那个四面漏风的破草屋。
连张像样的火炕都没有。
柴火烧得再旺,也顶不住这漫长的寒冬。
再住下去,得把这姐妹俩冻出大病。
贺霆收回手。
摸着厚实的钞票,他暗自拿定了主意。
那破草屋不能再住了。
必须马上盖大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