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琴满月这日,王若弗一早便醒了。
虽说好了不大办,只一家人聚一聚,可她这个做额娘的心里还是高兴。
小璟琴这一个月长开了不少,眉眼愈发清秀,皮肤白嫩嫩的。
醒着的时候会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四处看,眼里全是灵动与好奇。
王若弗刚要起身洗漱,门帘便被轻轻掀开了。
海兰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身上穿了件半新的藕荷色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见王若弗醒了,便快步上前将水盆放在架子上,又去拿了帕子和青盐,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
王若弗愣了一下:海兰?你怎么这么早来了?
海兰垂着眼,低声道:妾身想着今日是小格格满月,福晋必定要忙,便早早过来搭把手。
她说着,上前替王若弗披了件外衣,又去拿梳子:福晋姐姐若不嫌弃,妾身替您梳头吧。
被抢了活的锦云有些尴尬的站在一旁。
王若弗看了海兰一眼,见她满眼都是小心翼翼的感激,心里叹了口气,便由着她去了。
海兰的手有些抖,但动作很轻,梳齿穿过发丝时小心翼翼的,像怕弄疼了她。
王若弗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海兰低垂的眉眼,温声道:你不用做这些事,自有丫鬟伺候。
你如今也是格格了,该学着让人伺候才是。
海兰摇了摇头,声音轻轻软软的:福晋姐姐对妾身这么好。
妾身无以为报,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姐姐别赶妾身走。
王若弗看了她一眼,便没再说什么了。
海兰替她绾好发、簪上簪子、又替她挑了衣裳,做完这些才算停手。
又让叶心捧着一样东西上前。
王若弗看向她,涉及海兰的绣娘的领域,她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妾身给格格绣了件百子千孙云锦软缎襁褓,还希望福晋姐姐不要嫌弃。”
王若弗接了过来,抖开的瞬间就震惊了。
料子选用江南进贡的上好云锦,底色是正宫可用的杏色缠枝牡丹。
正面绣百子嬉春图,一百个童子神态各异,寓意子孙绵延、福寿绵长。
边角搭配八宝纹、如意云纹。
内衬是极细软的杭绸,贴身温和不伤婴儿嫩肉。
她不敢想,海兰为了这个礼物,费了多久功夫,又搭上了自己多少体己。
王若弗收了东西,眼里满是喜欢:“海兰,你这手艺,真是太厉害了!”
海兰被夸,低声说了句:“谢谢姐姐夸奖。”
王若弗看她这和之前判若两人的模样,心里也是很满意,伸手扶上海兰的手。
走吧,去外面。
出了内室,高曦月和富察褚瑛已经到了。
高曦月依旧是豪横,给璟琴的礼物就装了整整一小匣子。
褚瑛则是给璟琴绣了件五色金线锁形百家锦肚兜。
用赤金、石青、绯红、月白、墨黑五色真丝金线,绣五毒避邪纹样,再缀九枚极小的赤金平安小锁片。
也是难得的用了心思的礼物。
王若弗让锦云收回内室,朝俩人走了过去。
王若弗坐月子的这一个月,府里里里外外的杂事全靠她们两个在打理。
高曦月如今说话做事比从前利落了许多,小丫鬟们跑腿传话出了差错,她也不恼,只让人重新去办,温声细语的却自有一股不容糊弄的气势。
王若弗看在眼里,暗想这姑娘当真是成长了不少。
褚瑛抱着永璜坐在一旁,小阿哥比满月时长胖了一圈,白白胖胖的,正攥着拳头往嘴里塞。
她见王若弗来了便想起身行礼,被王若弗一个眼神按住了。
高曦月见王若弗出来了,两步便跑进内室去看璟琴。
小璟琴正躺在榻上蹬腿玩,高曦月伸手就要去抱,被身后的茉心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袖子。
主儿!您方才在外头摸了东西的,先净手!
高曦月回头嘟囔了一句就你事多,还是乖乖跑去洗手了。
她一边洗一边转头瞧了一眼正在收拾茶具的海兰,嘴里随口道:这就是海兰妹妹吧?
长得真是个可心人儿,难怪王爷就算醉了酒,还是一眼就选中了你。
海兰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茶碟差点摔了。
她脸色刷地白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端着茶碟的手指微微发颤。
王若弗第一眼就看见了她的异样。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握住海兰发抖的手,把茶碟接过来放到桌上,然后转头瞪了高曦月一眼。
曦月!开玩笑也要有个度!
高曦月被她这一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到了海兰惨白的脸和抖个不停的肩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她连忙甩了甩手上的水跑到海兰面前,又是摆手又是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海兰妹妹,我说错话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王若弗握着海兰的手没松开,低声道:海兰,你听我说。
我知道你害怕,可如今你已经是王爷的侍妾格格了,迟早都要面对王爷。
总不能这辈子就这样躲着他过,你说是不是?
海兰嘴唇哆嗦着,她想说她宁愿一辈子只伺候福晋就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女子以夫为纲,她的身子既然已经给了王爷,这辈子就只能是王爷的女人了。
何况福晋待她这般好,有这么好的主母护着,她已经是比别人强了百倍。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手不抖了,脸色也一点一点缓了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王若弗,轻轻点了点头:妾身……明白的。
妾身会慢慢学着面对。
王若弗看着她眼底那层慢慢浮起来的坚定,心里头暖了一下。
这后院的女人,投靠她的,又多了一个。
褚瑛这时抱着永璜走过来,也凑到海兰面前细细打量了一圈,笑着说:海兰妹妹长得真清秀,往后咱们就是姐妹了。
她声音温温柔柔的,海兰看着她怀里那个白白胖胖的永璜,终究是笑了笑。
快开席的时候,后院那几位也陆续到了。
苏绿筠带了一匹江南那边来的新料子,说是给格格做衣服。
陈婉茵送了一双亲手缝的小虎头鞋,鞋面上的花样里好像掺杂了五彩金线,被阳光一照,美不胜收。
金玉妍则奉了一只长白山的百年人参。
和一对金铃铛,说是镶在璟琴的衣裳上,到时候抱着走路,叮叮当当的绝对有趣。
王若弗一一收了,笑着道了谢。
最后一个来的是青樱。
王若弗已经让下人告诉她好好在院里歇着,心意到了就行了。
可她还是来了。
由惢心搀着慢慢走进来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齐齐看了过去。
青樱瘦得吓人。
脸颊凹了进去,下巴尖尖的,颧骨都凸了出来。
明明才四个月的身孕,衬着那副瘦骨嶙峋的身板,肚子却显得格外大,看着竟有五六个月的模样。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装,站在门口时脚步虚浮地晃了一下,被惢心牢牢扶住了。
王若弗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看着青樱那副模样,暗暗心惊,感觉青樱再这样下去,这一胎怕是真的保不住。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她自己若是走不出来,谁也救不了她。
青樱进来后也没多说话,只上前给王若弗行了礼,又远远看了一眼璟琴,往她襁褓边放了一枚白玉锁片,便退到角落的座位上坐下了。
她一路都没怎么抬眼,只低着头喝了几口汤,便又说身子不适,提前走了。
王若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头五味杂陈。
高曦月在旁边小声道:姐姐,青侧福晋怎么瘦成那样了……看着怪吓人的。
王若弗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淡淡道: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咱们管不了那么多。
来,今日是璟琴的好日子,都开心些。
她端起杯来,高曦月、褚瑛、苏绿筠、陈婉茵、金玉妍也都跟着端了起来。
海兰坐在末席,手里端着茶盏,也学着大家的样子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