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除夕这日,天还没亮王若弗就起了身。
锦云和陈嬷嬷替她梳妆换衣,因着有了身孕,衣裳都改宽了两寸。
腰间不再束得那么紧,外头罩一件石青色绣百蝶的氅衣,倒也看不出什么。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小腹微微隆起,像揣了一只小暖炉,不显笨重,反倒添了几分妇人的圆润。
高曦月早早就在外头等着了,今日穿了件桃粉色的旗装,头上簪了两朵红绒花,衬得一张小脸白白净净的,瞧着就喜庆。
她一见王若弗出来,几步迎上去,眼睛先往她肚子上溜了一圈,笑着道:福晋姐姐今日气色真好。
王若弗笑着拍了她一下:少贫嘴,走吧,别误了时辰。
本来进宫的名单还有青樱。
但,王若弗和弘历商量了一下,还是不能带她。
万一她进了宫,脑子一抽就要去见她姑母。
到时候闹起来,谁都落不到好。
所以,王若弗决定,只带高曦月。
由于弘历前一天就被叫去了宫里。
所以,宝亲王府进宫,只有一辆马车。
本来,王若弗和高曦月一人乘一辆。
但高曦月却非要和王若弗挤一辆,美其名曰,照顾福晋。
王若弗也喜欢她这股子天真烂漫。
于是二人共乘一辆马车入了宫。
除夕这日宫里到处张灯结彩,红绸子从宫门上垂下来,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路太监宫女见了宝亲王府的车驾都远远避让行礼。
王若弗靠在车壁上,透过帘子缝隙看着外头一重一重的宫墙,心绪翻飞。
富察家传来的消息,前朝对于弘历继位已经是板上钉钉。
所以,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她也会搬进来。
而她的儿子,也必定要成为这里的下下任主人。
俩人进了宫,先需要去永寿宫,拜见弘历的养母,也就是熹贵妃。
此时,甄嬛正坐在暖阁里喝茶。
见王若弗进来,脸上便浮起一层妥帖的笑,放下茶盏朝她招了招手:琅嬅来了,快过来坐。
王若弗依言上前,行了个礼,被甄嬛亲手扶了起来。
甄嬛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笑意深了几分。
拉过她的手在自己身边坐下,温声道:瞧着比上回见又大了一圈,太医怎么说?胎像可稳当?
回额娘的话,太医说一切都好。
王若弗笑着应道。
甄嬛点了点头,朝身后的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便捧出一只锦盒来。
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对上好的羊脂玉镯子,水头极足,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皇上得知本宫当年有孕时赏的,如今转赠给你,还希望本宫的皇孙能够平安顺遂。”
王若弗推辞了两句,见甄嬛执意要给,便笑着收下了,又替肚子里的孩子道了谢。
高曦月在一旁也跟着凑趣,说了几句讨喜的吉利话,屋里气氛倒也和乐融融。
说了一会儿闲话,甄嬛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说起来,青侧福晋在府里可还安分?
王若弗心里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最近一段时日,她时常会回忆琅嬅的记忆,这个满洲贵女,可比她上辈子要聪慧的多。
再加上有陈嬷嬷在一旁提点。
如今的王若弗,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只知道横冲莽撞的大娘子。
有了新脑子的加持。
上辈子那些后院的阴私争斗,宴会上的明争暗斗。
从前总觉得在她眼前隔着层纱。
如今看来,倒能有八九分清楚。
她端起自己的茶盏掩了掩嘴角,挑了些能说的话回道:回额娘的话,青樱妹妹入府后一直安安静静的,不怎么出院门。
上回乌拉那拉府上的人来看过她一回,她哭了一场。
后来王爷让她在院里歇了几日,这些日子也好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提青樱闹着要进宫的事,也没提弘历留宿的事,只说让她自己在院子里歇着。
这番话,听在甄嬛耳朵里,自然就能往不受宠那边理解了。
果然,甄嬛听完,眼底那层若有若无的担忧散去了一些。
她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虽还在,却比方才淡了几分,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痛快的事。
王若弗看在眼里,心里头转了几个弯。
弘历这个养母,是当真怕弘历跟青樱走得太近。
她一个当养母的,忌惮养子宠一个侧福晋到这地步。
说到底还是怕那枕边风吹偏了弘历的心,将来登基做了皇帝。
某天就被青樱几句耳旁风带歪了路子,跟她这个养母离心离德。
可她王若弗想不通的是。
弘历如今拥有的一切。
宝亲王的爵位、前朝后宫的体面、将来那个至尊之位的可能性,哪一样不是钮祜禄一族在前朝后宫奔走换来的?
甄嬛把弘历从圆明园一步步推到今天这个位置上,怎么反而怕他怕成这样?
她低着头慢慢喝茶,眼皮垂着,心里头却在想。
养恩不如生恩,甄嬛怕的是弘历心里那杆秤永远偏向生母那一边的人。
可这怕来怕去,怕的到底是弘历不听话,还是自己这十几年的心血白费了?
王若弗搁下茶盏,抬眼看了甄嬛一眼。
她正低头翻宫女递上来的赏单,侧脸在灯下显得柔和又疲惫,鬓边已有了几根细细的白发。
王若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在后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人,活得其实也挺累的。
表面上一呼百应,可心里头那根弦永远绷着,害怕失去、害怕背叛、害怕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有朝一日成了别人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里暗暗想。
上辈子自己生了长柏那个混蛋玩意,就跟生了个爹一样。
这辈子,肚子里的这个,往后定要好好教养!
万不能让他成为第二个长柏。
更要让他知道,他娘亲是真心实意对他好,没有什么算计,他也不需要防备。
他可以有他自己的选择,但至少在他心里,永远必须有一块地方是留给老娘的。
甄嬛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摸着肚子出神,不由笑了:在想什么?
王若弗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在想额娘这宫里的茶真好喝,比王府里的要香上许多。
甄嬛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了声,方才脸上那层淡淡的倦意也散了几分:你若喜欢,回头本宫让人给你包一匣子带回去。
高曦月在旁边眨巴着眼,终于插上话了:贵妃娘娘只偏心福晋!妾身不管,妾身也想要!
屋里顿时一片笑声。
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说宴席快开始了。
甄嬛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朝王若弗伸出手:走吧,本宫带着你过去。
王若弗起身握上她的手。王若弗后退半步跟着甄嬛往外走。
走过廊下时,甄嬛忽然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琅嬅,你是个有福气的,好好养着身子,别让本宫失望。
王若弗脚步一顿,随即笑着点头:儿媳明白。
她确实明白。
甄嬛这句话里,有期许、有看重。
更多的,怕是提醒她要时刻规劝弘历。
防着青樱。
可王若弗心里头清清楚楚,她跟青樱不一样。
她所要的,并非什么情爱。
她要做的是让弘历自己愿意往她这边走,要弘历现在做的一切,都将成为她孩子们将来成长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