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兵荒马乱。
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进了正院，还没来得及撩袍子行礼，就被弘历一把拽到了炕前。
免礼！赶紧给福晋看看！
弘历的声音又急又紧。
府医被他这一拽差点没站稳，连忙稳住身形，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垫在王若弗腕下。
三根手指搭上去，屏息凝神地诊了半晌。
屋里头安安静静的，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
终于，府医的眉头松了开来，嘴角浮上一层笑意。
他收回手，整了整衣袍，朝着弘历恭恭敬敬地跪下。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福晋这是有喜了！
脉象虽还浅，但确实是滑脉之象，约莫一个月出头了。
弘历愣住了。
他站在炕边，眼睛直直地盯着府医，像是没听清似的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回王爷的话，福晋有喜了。
弘历呆了两息，然后猛地大笑起来，笑声又响又亮：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转身看向炕上还闭着眼的王若弗。
想伸手去碰她的脸，又怕弄醒她，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最后只是轻轻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他回过头来，大手一挥：赏！府医赏银十两！
正院上下每人二两！
今儿个凡是当值的，全都有赏！
正院里顿时炸开了锅。
丫鬟婆子小太监齐齐跪下，声音又齐又亮：恭喜王爷！恭喜福晋！
弘历笑得嘴都合不拢，眼睛眯成两条缝，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欢喜。
角落里，青樱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帕子还攥在手里。
脸上未干的泪痕混着花了的脂粉，被从窗户透出来的阳光一照，斑斑驳驳的。
她看着弘历笑得眉飞色舞的模样。
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替王若弗拢头发的动作。
听着满屋子此起彼伏的声。
胸口像被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入府快两个月了，弘历在她面前除了成亲那晚。
后来再也没有这样笑过。
他待她客气、温柔，甚至带着几分旧日情分里的怜惜。
可那笑里总隔着点东西，不像此刻。
他对着一个昏睡不醒的王若弗，竟笑得连眼角的褶子都挤了出来。
青樱垂下眼，手指把帕子绞得变了形。
弘历高兴了一阵，转头看见王若弗还没醒，笑容僵在脸上。
急忙又拉过府医：福晋怎么还没醒？
府医忙道：王爷莫急。
福晋这是情绪波动太大，一时急火攻心才晕了过去，不碍事的。
待福晋歇息片刻，再喝两帖安神汤，自然就醒了。
只是往后千万要注意，孕中忌大悲大怒，得让福晋心绪平和才是。
弘历听完，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他回过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沉了下来。
那眼神跟方才判若两人，冷得屋子里的人都缩了缩脖子。
他沉声道：府医去开方子，莲心，跟着去拿药，青樱，锦云和陈嬷嬷留下，其余人，都出去。
下人们如蒙大赦，鱼贯退了出去。
屋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只剩炕上昏睡的王若弗，坐在她旁边握着她手的弘历。
角落里缩着的青樱，以及伺候王若弗的锦云和陈嬷嬷两人。
弘历把王若弗的手塞回被子里。
走到桌边坐下，看了一眼青樱，又看了一眼陈嬷嬷。
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又到底又是谁把福晋气成这样的？
他先看向青樱：青樱，你先说。
青樱被点了名，身子一颤，抬眼看着弘历，眼圈又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软又委屈：我……我只是想进宫去看看姑母。
我姑母病了，我阿玛的人传了消息来，说她咳得厉害……
我就来求福晋帮我递个帖子，带我进宫去瞧一眼……
谁知道福晋突然就发了火，骂我骂得好难听，还说我算个什么东西……
她说着，又拿帕子去捂眼睛。
弘历听完，眉头拧了起来，没说什么，又转头看向陈嬷嬷：陈嬷嬷，你说。
陈嬷嬷是马齐亲自拨过来的人。
在宫里府里伺候了大半辈子，最是稳重公正。
她上前一步，朝弘历行了礼。
不偏不倚地将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乌拉那拉府递帖子来见青樱，到青樱哭完就来了正院。
再到青樱如何理直气壮地提出要进宫见宜修，如何连个弯都不拐地要求福晋替她安排。
回王爷的话，青侧福晋当时说的是：福晋，我想进宫去见我姑母。
后又道，你替我往宫里递帖子，带我进去，我偷偷看她一眼，给她送点药就行。
福晋听后便发了火，说景仁宫那位是皇上下旨圈禁的人。
青侧福晋若去了便是抗旨，不仅她自个儿要掉脑袋，整个宝亲王府也要被牵连。
福晋骂青侧福晋脑子里装的是浆糊，骂她上辈子欠了债这辈子来讨命的。
陈嬷嬷说到此处顿了一下，看了弘历一眼，又补了一句：老奴在旁看得清楚，福晋虽是发了大火，但句句都是在为王府、为王爷着想。
陈嬷嬷还学了几句王若弗骂人的原话，什么，混账东西！你是嫌咱们王府活得太长了？
还是想要满府几百口人的性命都要给你陪葬？
连语气神态都学了个七八分像。
弘历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最后整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青樱，眼神冷得像淬了刀子：青樱，陈嬷嬷说的可是实情？
青樱被那眼神吓得往后一缩，木着一张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半个不字。
弘历沉默了两息，然后砰地一掌拍在桌面上。
震得茶壶盖子跳起来又落回去，发出一声脆响。
你知不知道你姑母是什么人？！
弘历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比方才王若弗的破口大骂更叫人胆寒。
皇阿玛金口玉言说与她此生，生死不复相见的人，你要去见她？
你是嫌我这个宝亲王坐得太安稳了？
还是嫌富察家、高家、乌拉那拉家不够给你陪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