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那天,顾闻舟真在站台上等着,车轮子上垫着厚胶皮,人还蹲在边上拿手按了按。
“稳不稳?”他问。
“你垫车轮子,问我稳不稳?”陆长川扶着姜岁宁下车。
“垫的时候问过了,师傅说能垫。”顾闻舟起身,“我现在问她晕不晕。”
“不晕。”姜岁宁说,“比来的时候稳。”
“那就值一块胶皮。”
刚进家属院,罗桂香三步并两步迎上来,先把姜岁宁手里的包抢过去。
“给我给我,路上累坏了吧?”
“婶,我就拎了个包。”
“拎包也不行。”罗桂香把包往赵铁军怀里一塞,“铁军,搬屋里去,轻点放。”
“罗主任,这里头是衣裳,摔不坏。”
“让你轻点就轻点,废话咋这么多。”
钱红梅端着个盆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
“嫂子,先喝口热汤,我熬了一下午了。”
“我一进院你就端出来,你算准了我这个点儿到?”
“铁军早发电报了,车点我都背下来了。”钱红梅把盆往石桌上一放,“小米粥,叶青禾交代的,头一顿别吃油的。”
“青禾人呢?”
“回医院了,走前把单子给我抄了一份。”钱红梅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你听着啊,忌生冷,忌辛辣,头三月少走远路,糖一天一颗……”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钱红梅把纸一抖,“这上头第七条,情绪别大起大落。你刚才声音就大了。”
姜岁宁噎了一下:“这也算大起大落?”
“算了算。”陆长川接话,“她那个不算,她天天这样,基数高。”
“陆长川!”
“吃饭吃饭。”罗桂香打圆场,“红梅,粥端屋里去,外头风大。”
粥喝到一半,韩山河进来了。
“团长,你咋来了?”赵铁军搬着最后一个木箱进来,撞了正着。
“我来看看。”韩山河摆手,“长川,省里会开完了?”
“开完了,规划定了,回头给你交材料。”
“材料不急。”韩山河看了一眼姜岁宁,“我听说个事,双胎?”
“消息传这么快?”
“铁军电话打到团部去了,全团都知道了。”韩山河咳了一声,“我就一句话,孩子落地之前,长川的活我给他匀一半,他往家跑,天经地义,谁说闲话我收拾谁。”
“团长,这……”
“别这那的。”韩山河起身,“我还有个会,走了。红梅,汤给我留一碗。”
“知道啦!”
韩山河一走,罗桂香把筷子一放,拍桌子了。
“行了,都坐下,我说正事。从明天起,分工定死。红梅,一日三餐你管,婆婆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她年纪大了,你搭把手。”
“没问题,我最爱做饭。”
“铁军,跑腿打杂全归你,买米买面扛煤,随叫随到。”
“凭啥又是我?”
“你嗓门大,腿快,不归你归谁?”
“行吧行吧。”赵铁军扒了口粥,“谁让我要当伯伯呢。”
“小满呢?”姜岁宁问。
“我放学自己回来,不用接。”周小满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抹布,“婶婶,你的椅子我擦好了,垫子也晒过了。”
姜岁宁扭头一看,她常坐那把椅子,擦得干干净净,上头还垫了个旧棉垫。
“你啥时候弄的?”
“你们在省城那几天,我天天擦。”周小满说得认真,“叶阿姨说要防着地凉,垫子隔凉。”
姜岁宁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婶婶,你的水杯我也洗了,在桌上。”
“行,我知道了。”她低头喝粥,“小满,粥要凉了,快吃你的。”
饭后,罗桂香拉着钱红梅去厨房收拾,顾闻舟蹲在院里,拿个本子顺着墙根一路走。
“闻舟,你干啥呢?”赵铁军凑过去。
“看路面。”顾闻舟用笔点着地,“这块砖翘了个角,得压一压。台阶第二级也松了。嫂子往后天天走这儿,绊一下都不得了。”
“你连地砖都管?”
“胶皮我都垫了,地砖算啥。”顾闻舟掏出个东西晃了晃,“回头我从矿上捎点沙子水泥来,自己修。”
姜岁宁站在屋门口,听着院里这动静。
“长川。”
“嗯?”陆长川端着她的水杯过来,杯子还冒着热气。
“你看他们。”
“看着呢。”
“我以前刚来的时候,这院里人躲我躲得跟躲瘟神似的。”姜岁宁接过杯子,“现在倒好,我坐把椅子都有人提前擦。”
“你干的好事攒的。”
“我干的就是打架、找水、听山。”
“还有一件事你没算。”陆长川把她外套往她肩上一搭,“你把小满从秦霜华手里捞回来,把红梅骂服了,帮桂香姐管了一院子的事。这院里的人记你的好,比你记的多。”
“外套我自己有手。”
“我知道,我搭着。”
姜岁宁看他一眼,没再推。杯子里的水温温的,正正好。
“长川,你的兜里装的啥?鼓鼓的。”
“糖。”陆长川掏出来给她看,“一天一颗的量,我替你数着。”
“你现在揣着?”
“嗯,省得你偷吃。”
“我像偷吃糖的人吗?”
“像。”
“陆长川!”
“第七条。”他指了指钱红梅贴在墙上的那张纸,“情绪别大起大落。”
姜岁宁深吸一口气,把糖从他手里拿过来,剥了,塞嘴里。
“甜不甜?”
“甜。”她嚼着糖,看着院里。罗桂香在指挥钱红梅归置厨房,赵铁军搬着煤块一路小跑,顾闻舟还蹲在地上按砖,周小满搬着小板凳坐旁边,给他递工具。
一屋子的动静,吵吵嚷嚷的。
“长川。”
“嗯?”
“我好像真有个家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以前在界碑上站了一百年,看山下人家的灯,觉得那是我守的,不是我的。现在这院的动静,我听着,像是我的。”
陆长川没接话,伸手把她往屋里带了带,挡住风口。
“糖化完了没?”
“化完了。”
“那进屋,该歇着了。”
“知道了。”
“慢点走。”
“陆长川,我就走两步!”
“两步我也扶。”
院里,罗桂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跟钱红梅咬耳朵:“瞧见没,我早说了,这两口子的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可不是。”钱红梅擦着手笑,“哎罗主任,明儿炊事班老李说,边境新城的纪念碑快立起来了,落成典礼就这几日,全团都要去观礼呢。”
“那敢情好。”罗桂香往厨房走,“这大喜的日子赶一块儿了,得给岁宁备身新衣裳。”